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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009 旧衫子,旧帕子“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一直以为是《诗经》中的句子,其实不是。百度了一下,此篇初见于《太平御览》,后世明、清人选本多做窦玄妻《古怨歌》。《艺文类聚》记载窦玄妻事:后汉窦玄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与玄书别曰:“弃妻斥女敬白窦生:卑贱鄙陋,不如贵人。妾日已远,彼日已亲。何所告诉,仰呼苍天。悲哉窦生!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悲不可忍,怨不自去。彼独何人,而居是处。”
刘皇叔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一句就难免带出几分,你自是衣不如新、我却觉人不如故,又或是,你以为衣不如新、实在是人不如故的意味来。只是这一类的弃妇诗,凄绝厉绝,读之心下不畅。
我知道我对此句的会错了意,完全是因自《神雕侠侣》。杨小舍与程姑娘一唱一答,尽是些“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诗经短句,一时记得混了,也是有的。杨过一生,与亲人天人永隔,与爱人聚少离多,独自一人仗剑江湖,寻寻觅觅、漂泊行走。用这话来自明心志,实是再合适不过。出口堂皇坚定、灵台清明,不是幽怜自伤、亦不落聒烦劝诫,不免令人深敬。
读书的人呢,怕也多半是瞧见了这句,情思颠倒起来,便略去了下半句。裘千尺当众逼婚,杨改之自明心意后,绿萼姑娘伤心之余,却捧过换下来杨过的那件旧衫,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这旧衣服里大有文章。
彼时杨过受了伤,蒙程姑娘照顾,又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把一件破烂长衫全补好,又找出一疋青布来新裁了一件给他。情思往复,怕是比针脚更绵更密。后来几个人一场争斗,李莫愁衣衫烧毁,太不雅观,杨过解下程姑娘所制的青布新袍赠与她遮羞,却露出他底下仍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那是小龙女手制,他心中亲疏有别,决不忘旧。后来一行人到绝情谷,他又与绿萼一起跌落谷底。绿萼的衣服早在炼丹房中就自行解去,杨过身上又只有这一件长袍,情势所迫,也只好解下给她。此后两个人遇见裘千尺,又被绿萼撕落袍子的前后襟给母亲披在肩头。一件衣服落得这样下场,他心中难过,也是无计可施。
查老前辈文章做得太好!事态正波澜起伏大开大阖之际,缠斗得迅捷凌厉难分难解之时,还有工夫密密排出这些针头线脑的文字来。初时程英问他,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褛?此时绿萼代他做答,衣服也还是旧的好。这是因为做衣服的人情意深厚。周寿昌写《晒旧衣》,“重缝不忍轻移拆,上有慈亲旧线痕”,写的是母亲,却是一理。晏几道写词,“醉拍春衫惜旧香”,新衫旧衫倒在其次,反是这香勾动郁结情思。这香许是伊人遗泽,又或者其中自藏着一段离合往事,如今“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相思惟能恋旧香,心动泪千行,离愁离恨长。
《孔雀东南飞》写刘兰芝的绣夹裙、蹑丝履、流纨素,我不喜欢。因为要说她的好,就处处完美逼人,令人觉得这女人不但不是可人儿妙人儿,简直气势凌人。温飞卿写“新帖绣罗襦”,白乐天写“金缕绣罗襦”,柳三变写“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杜丽娘翠生生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都不好。新衣裳鲜亮挺括,却自有一股耀人的风采,难与人相亲相厚。反是旧衣裳好,色泽微黯,却多出一分温存,两地缱绻,三点体己缠绵。
《红楼梦》里,平儿理妆的一回,袭人特特地开箱子找衣服给平儿换,虽不大穿,也定是半新不旧,才显出她鲜艳异常,甜香满颊。俏丫鬟抱屈夭风流,死前换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巧认通灵的一回,宝玉掀帘儿进去,便瞧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书里写她“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髻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上去不见奢华,惟觉淡雅。”淡雅两个字真好!这可不是“家常爱着旧衣裳,空插红梳不做妆”。旧衫子的服帖蕴藉,与人一体,自有一种雍容气度,容光内敛,只剩得眼角眉梢愈发明亮,数不尽的笑意连连。电影里有女孩子穿了男友的半新不旧衬衫或者棉Tee走来走去,也是好的,越显得柔情蜜意,温软缠绵。
说了旧衫子,就不得不接着说旧帕子。它们俩大体是一样的东西。宝玉挨了打,怕黛玉牵心记挂,打发晴雯去瞧她。晴雯便道,你倒是叫我去说句话儿,或是送个东西,不然什么事儿也没有怎么去呢?于是便拿了几块帕子过去。黛玉听闻,忙说必是谁给了他新的?我不要这个,叫他留着送人。晴雯就说,不是新的,不过“家常旧的”。这一番苦意,怎能不叫人心醉神痴。她又要题诗说“枕上袖边难拂拭,任它点点与斑斑”。这帕子,使得点点斑斑衾寒枕寒都在心里了,都化了。
我早上和默默说,我想更新布拉格,题目就叫做:旧衫子、旧帕子。她便给我讲她小时候有个长相清秀的男同学,叫小杰子的,有次踢球膝盖蹭破了皮,她便拿了手帕给他裹伤口。——当时大家正看着射雕英雄传,武侠初启蒙,天天梦想着给靖哥哥裹伤。那天很多人起哄,她心里也十分高兴。后来他再还她手帕的时候,揉得皱皱的好像还有点湿湿的,她还以为他没有洗。其实不是,他洗干净了,还洒上了妈妈的好多香水。
我于是也想起,我的武侠初启蒙。彼时苏慧伦有一张宣传照,一袭白裙曳地,长头发用块洁白手帕轻轻挽起,我心里觉得好看得不行。就想象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操场边缘看球,瞧见心仪的男孩子跌倒摔伤了腿。她此时定要急急慌慌冲上去,解下束起头发的白手帕要给他包伤口,一头长发就散落下来,有几缕落在额前,拂在男孩子的腿上,也拂在他的心上。也许这女孩子还微用力地咬着下唇,也许还神色焦急,也许还眼含泪珠……谁知道呢!真够矫情的,是不是?
只是在那些最矫情的年代里,都没有敢于做出这样矫情的事的我们,此余生都没有机会继续矫情了。那些旧衫子、旧帕子上染的男孩子的汗水,女孩子的泪水,触手湿润润的,暖洋洋的,其实是很好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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