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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3/2009

    斜倚薰笼

     

    闲翻红楼,到正十二钗俱齐了几回,有如下一段话: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呢。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

    这一幅“冬闺集艳图”,并不曾错过。“熏笼”这二字,却是第一次认真瞧见。我原读词,见着“蟾彩霜华夜不分,天外鸿声枕上闻。绣衾香冷懒重熏。人寂寂,叶纷纷”一类的章句,想当然觉得熏笼是如宝鼎香炉一样的物事,不管暮春仲夏点来在小姐的椒房里,熏熏裙衫衾枕,现在看来竟不是。既说是能供四人团坐,显然够大够平,当与床榻类似。不过,四个小姐围坐在床上聊天,又觉得场景太过奇特。莫非熏笼是炕么?

    略略翻书,这前后的两三回里,“熏笼”二字,倒被提了好几次: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 ⋯⋯⋯⋯ 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不用。” ⋯⋯⋯⋯ 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夜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这样看来,熏笼又显然不是炕了。北方以砖土砌炕,下有孔道,可以生火取暖。百姓人家炕道常与灶台烟囱相通,煮饭时烟气通过炕道,自然生热。贾府怡红院的炕当然不会通向灶台的,何况上段引的文字之时,大观园里连厨房也没有。不过,老妈子粗使丫头一大群,自然可以生火烧炕,冻不着小爷。

    由是可见,熏笼至少有三个特征:能睡人;比炕暖;可移动。

    陈洪绶有一幅《斜倚熏笼图》。

     

    陈是明末人,直活至顺治年间。他笔下的风俗用具,应与红楼梦中相似。从架上的鹦哥儿、小儿扑的蝴蝶与女子身上的衣衫来看,其画的应是早春、甚至是暮春景象。这里的熏笼不大,大体是竹篾子编的罩笼,下面大概可以放个火盆香炉,形状倒和防蝇的饭罩颇为相似。孟晖在《花间十六声》里说熏笼在冬天用来罩炭火炉,防止炭灰飞扬,四季亦可罩热水熏炉,用以熏香衣物,想来是指这种熏笼了。

    至于能睡人坐人,只好理解为贾府家大业大,用的物事也格外大。寻常百姓家的熏笼固然常用竹篾条,但是用木用石,乃至用金用玉,也并非毫无可能。网上写故宫内大殿、书房、内寝多设巨大熏炉,高三四尺(——那岂不是像鼎一样?)。那么熏笼做大些,也便不无道理了。第十三回说凤姐儿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方才睡下,那恰恰也是个冬天,可不知她们是不是索性也睡在了熏笼上。

    “御纱新制石榴裙,沉香慢火熏”,“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沉香慢火熏”,与其说熏的是衣衫裙裳,不如说是一分闺阁心绪,两行相思珠泪,三更绵绵永夜。受恩时是金屋里御纱新制,失宠便如长门殿中慢火沉香皆成空。“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倚的竟不是小心思小情调,是无穷无尽的缠绵回忆,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悔、怨、恨⋯⋯是宁肯不识不知的不甘不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不到光的期待等待,是一样的春花秋月底下良人永不再来的凄凉悲凉。

    “斜倚熏笼,隔帘寒彻,彻夜寒于水”。朱颜不是“顿成憔悴”的,是在一更一更的残雪月华里,一夜一夜的塞鸿嘹唳里熬成了霜雪。还是《春闺梦》里唱得好:“终朝如醉还如病,苦倚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这些痴心儿女一冬一冬的夜不能寐,偷换去一年一年的光阴,倒是要谁来还呢?

    9/14/2009

    在谷底仰望的生活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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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了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罗大佑《追梦人》

    8/9/2009

    看电影

    两部韩国电影。

    霜花店。号称韩国断背版色戒。根据韩国民间传说和古代歌谣改变。以男男和男女的诸多噱头吸引眼球。

    霜花店的好看,在于前半段三个人的各怀心事。但是导演显然不够大手笔,从中段开始已经捉襟见肘。海报上说“被禁断之爱所动摇的历史”,但是导演显然无法驾驭“历史”二字,更谈不到“动摇”。原本期待中的在历史的苍茫中风雨飘摇却飞蛾扑火的情爱没有看到,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的两性三角恋情,从这一点说,颇令人失望。

    至于霜花店的激情戏,更像是为了激情而激情。洪麟和王妃的前几场床第戏是好的,我喜欢它在平静推展的情节中暗含的张力。后来却越来越敷衍了事,失于直露,艺术感上更逊于韩国一向精致的情色片。拿这样的情节来和色戒比,未免是太流于表面了。

    这次韩国电影展的压轴之作,我是怀了很大的期待的。

    金基德的电影,一向是诘问该不该爱,该如何爱,但是这一部悲梦,显然可以看见他内心的成长。他给一切问题找到了一个叫做死亡的最终答案。

    不说这个答案对或者不对,好或者不好,导演的内心笃定,对观众来说,观看的过程也是沉和的。他没有摒弃他惯有的特色:爱,疼痛,贫乏的交流。但是他显然为这三者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出路,或者说,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对这三者的前因后果,做出了更好的诠释。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一黑一白,无法忘记他们过去的爱人,而走进一场悲梦。男人梦到的事,会在女人梦游的时候借她之手成为现实。电影里说“黑白同色”,他们是一体,却分成了两个人。做梦的时候,女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做梦的时候,男人又被迫自残以维持清醒。有梦的时候女人的心痛,无梦的时候男人的身痛。

    这个梦,当然可以是什么别的,比如执念、期待、或是无法忘怀的过去。但是,两个相爱的人,有梦也活不下去,无梦也活不下去,除了一死,还有什么法子呢?

    在最疼痛的时候给予人心最温暖的触动,这是金基德惯用的伎俩。两个人的手拷在一起而放心共枕而眠的一幕,和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以利器伤害自己的身体时,女人睡得安和沉稳的一幕,实在是寻常电影中不可多得的悲伤瞬间。一个人甜蜜而温暖的生活,是需要另一个人不顾一切的付出。金基德所谓的爱,大概是有个叫做饮鸩止渴的同义词。

    而这部没有用任何情爱场景做噱头的影片,在新加坡的唯一一场放映式中,坐上了不到一半的观众。真是令人唏嘘。

    7/20/2009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

    SuperBand

     

    纵贯线新加坡演唱会。从期待他们来时的忐忐忑忑到等待他们来时的心心念念,总也有了半年的时间。

    我并非是没有去过一场像样的演唱会。并非没有在盛夏的露天体育场里,和几万个人一起,呼喊过谁或谁的名字。并非没有赶过几百公里的路,去看心爱的歌手出场唱上两三首歌,然后成功迷失在凌晨黑漆的国道上。并非没有笑过、叫过,和所有的人一起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唱过、跳过。但是,我想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去过一场这样的演唱会。我没有去到过一场真正的演唱会。

    周华健。罗大佑。李宗盛。张震岳。我从未狂热地,甚至只是单纯地喜欢过他们其中的谁。但是,开场不到十分钟,当四个人唱起《公路》——确切地说,是老周唱起《公路》的时候,看着他仿佛从来没有变过的笑容,像是能点亮整个夜空的眼神,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听他唱起“总是要学着遗忘,学着疗伤;总要跌跌撞撞,才找到答案”的时候。心中突然有大恸。

    我其实有点儿忌讳说“泪流满面”这样的一个词。这是我和小树调侃别人的专用词。比如,他伤感?他四十五度对着天空泪流满面了?或者,她有情调?她也就会对着一杯香浓可口的看不清楚(音译:卡布奇诺)泪流满面吧!云云。但是彼时彼刻,坐在几万个陌生人之中,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还是安静地,流了眼泪。

    我想他们,这四个人,以及过去的三十年里他们所做过的音乐,于我们是一种生命历程一般的存在。如同故乡的景色,某一年雪过后的天空,秋风起时的气味,春柳绿了的清香,是平淡无奇却刻在往昔中的印记,是我的全部经历、思想、感情的一部分,却连我的全部经历、思想、感情都无法感知,这条印记,究竟有多深。这些因为声光音色而勾起的回忆,比闲时的回忆本身,更细腻,更深沉,更令人难于释怀。

    我无法不想起听着这些歌,甚至只是这一把声音的年代。想起我们在十个人的宿舍唱起《朋友》的午夜。想起早自习的黑板上写着的《风雨无阻》的歌词。想起我的伴着《难念的经》度过的每一个假期。想起春游的日子里大家围在通铺上唱的一首《其实不想走》。想起那些那么认真地喜欢过老周的人。想起他曾经唱过的那首《爱相随》。想起高中时的学生运动纪念版合唱《忘忧草》。想起那些坐在上铺静静听《亲亲我的宝贝》而睡不着的夜。想起一个人在家里跟着收音机吼过的《让我欢喜让我忧》。想起因为听到《一起吃苦的幸福》,而变得无限绵长的光阴。是的,我想我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曾经拥有过,却只剩下轮廓了的光阴。

    我无法不想起四年前那段最为痛苦与迷茫的时光。每一个因为老罗的歌声而得以安然沉睡的夜晚。想起在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的时候听过的《歌》。想起因为听着《风儿你在轻轻地吹》而安宁沉和的心。想起在PGP的雨夜,听《恋曲1990》时发过的呆。想起在《美丽岛》的憧憬里流过的眼泪。想起在《滚滚红尘》般的往事里经历过的伤痛。想起在《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里悄悄流走的光阴。这也是在《光阴的故事》里描绘过的光阴啊。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永远是在追忆,当时却不懂得。

    我也想起每一次吼着《真心英雄》的时候。想起在MV里看到年轻着的老李抱着吉他唱“寂寞难耐,哦,寂寞难耐”。在《当爱已成往事》的音乐响起时揣测他是否会想起那个与自己合唱这首歌的女子,也想起曾与我合唱过这首歌的那些人。我想起工作了的这半年,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哼着《思念是一种病》而度过的晨晨昏昏。也想起没有人的小巷子里大吼“去你妈的路口”时的决绝与爽快,这是一种放肆的欣悦。

    总是要学着遗忘 学着疗伤

    总是要跌跌撞撞 才找到答案

    你说我总是荒唐 我承认我是荒唐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整场演唱会,我一直期待着《花心》,却又最怕听到《花心》。一句“春去春会来”,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我仿佛能够看到,1993年的冬天里,每一个飘雪的傍晚,雪坡上一个被妈妈牵着的,穿着深棕色棉衣的小小身影。8岁的我用最有限的文学知识,因为一句“花瓣泪飘落风中,虽有悲意也从容”让自己相信坏的也有可能是好的;因为一句“你的泪晶莹剔透,心中一定还有梦”让自己相信只要心中还有梦,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变好的;因为一句“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让自己单纯地相信只要春天到了,一切就都会变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冬天的雪会那么大,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唱着这首歌,只要我愿意,梦就会划向我的心海。我真的,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儿 迎风向前 是唯一的方法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儿 运命哎呀 什么关卡

    当车声隆隆 梦开始阵痛 它卷起了风重新雕塑每个面孔

    夜雾那么浓 开阔也汹涌 有一种预感路的终点是迷宫

    我是因为这一首歌,迷上了这个组合。还在2月份的时候叫嚣说纵贯线要是不来新加坡,我飞回国也要去看他们的演唱会。不为别的,哪怕不知道路在哪儿,哪怕路的重点是迷宫,也要开始走,也要坚强地走下去。这是一种人生态度。

    4/20/2009

    记。

    一。
     
    等了许久许久的《小团圆》,我来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粗粗从头翻到尾,因为想要看到胡兰成。
     
    当初要读《今生今世》,一点也不是为了张爱玲。现如今,倒是彻底调了个子。人的年纪一大,可关注的事就少,自然而然就八卦起来,三姑六婆一样,想要窥探起别人的生活。这念头兴起来,其实心里很惭愧。
     
    胡先生是行文到一半才出来。当当真真是一半呵!三百二十五页的正文,到一百六十三页,起头写着:“有人在杂志上写了篇批评,说我好。是个汪政府的官。昨天编辑又来了封信,说他关进监牢了,”她笑着告诉比比,作为这时代的笑话。
     
    比比就是炎樱。胡兰成在小说里也另有名字,叫邵之雍。这个名字好得很,兰成兰成,其实像小孩子的名字,不够淡漠,也不够man。
     
     
    二。
     
    小说倒有一大半写她的家事。回忆斑驳散乱,一忽儿写少年读书的往事,一忽儿回到童年影影绰绰的大房子里,一忽儿跳到后来在美国堕胎的时候,一忽儿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写她母亲与她姑姑的隐秘情事,生父的蹉跎荒唐,一大家子缠绕交错、甚至乱伦的故事。读起来当真触目惊心!
     
    其实《色戒》也是一般的触目惊心。张爱玲后来写东西,意在言外、含蓄莫测的地方太多。作者自己又是淡淡的,像她写在香港读书的时候,遇到轰炸的事情,“差点炸死了,都没人可告诉,她若有所失。”瞧瞧!多大件事,她来说不过是“若有所失”,看的人却禁不住心惊肉跳了!
     
    她对她的母亲爱恨交织,也许也像《情人》里那小女孩子和她母亲的感情。她写到她买花给蕊秋,就是黄素琼,包得好好的拿回来,拆开包装才发现花面太大太重,已经折断,用铁丝撑在茎子上的。她心里立时一慌,又想起花店老板讨好的笑,又怕做事情做坏了,又受蕊秋的抢白。其实蕊秋不过笑笑,反不着痕迹地安慰她几句。她又写她生病,蕊秋气恼她麻烦,说“你为什么不死掉!”然后又替她打点医生护士,不过为了她能好得快些,也舒服些。她后来心心念念要还蕊秋金子,蕊秋不要,哭着说你不必对我这样,她误以为她要与她银钱两讫,断绝关系。
     
    在我看她太敏感。每一句话要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路又行得谨小慎微。许多人是打着亲戚朋友的情分,太不世故,惹人的嫌。她却是因为她的高傲,太过世故,让人觉得冷僻,觉得远,觉得反而失了应当的情分。
     
    其实我也想和什么都拉出一个距离来,又把什么都算得一清二楚,尤是和我心里本来就没有情分的人。
     
     
    三。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她,
    “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同一件事,《小团圆》里说,
    “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我原来很喜欢这一段话。现在也仍喜欢,却是另外一番感受。大概男人眼中的女人,总有一个统一的样子,觉得她们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总有同一个解释。她们高兴也好,伤心也罢,甚至拿乔做态,也都是因为和自己有情,都与自己有关。连金庸小说里头一个个女子情态各异,他写她们心里如何缠绵曲折,也都是这样。她听他讲他和别的女人的闺房琐事,“一面微笑着,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实实在在伤心到绝处的话,在他听来不过是带些酸意的撒娇薄嗔,怎么能这样?
     
    《小团圆》里面写胡兰成,对女人太博爱、到处留情。说她自己,在他的众多妻妾情人里,“只有长度阔度宽度,没有地位”。可是她又为自己辩解,“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胡兰成不是喜新厌旧,他是要新的,也要旧的,最好大家一起,和和美美的,都为了他喜悦,也为了他委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没有这一个女子,也会有那一个,她不能与半个天下为敌。
     
    她后来坐电车,遇见荀桦,——说他的原型是柯灵,这件事却不好,也不好说。——她后来说了一句,大概他心里想的是,汉奸之妻,人人可戏。
     
    这句话真直露。真的。让人心里难受许多天。
     
     
    四。
     
    我把书读完的那个晚上,翻来覆去地不能睡。后来梦见自己也在那么个时候儿,像是哪家的姨太太,伺候老爷抽烟。满满地装了一袋烟,正抽身往出走,站在门廊里往回看,偌大的一个烟雾缭绕迷迷蒙蒙的客厅深处,歪在塌上一个花青色八宝团花绸子长衫的人影。心下惨然。只真真切切觉得,人和人一近,就什么都清楚了,却也还什么都不清楚的,到底有什么好?
     
     
    五。
     
    《小团圆》后来写桑弧。
    这天他又来了,有点心神不宁的绕着圈子踱来踱去。
    九莉笑道:“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
    立刻像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淌淌流着。
    他脸色也有点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我是读到此处,认认真真地心里一颤,歪在床头发了很久一阵子呆,才能接着看下去。
     
    我想起她写她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回来晚了,去按宿舍的门铃,门口刚好停着一辆汽车。“然后终于灯光一暗,拨开了。夜空中斜斜划过一道银河似的粉笔灰阔条纹,与别的条纹交叉,并行,懒洋洋划来划去。”
     
    什么事都过去了以后,那些影子在回忆中,当也是这样,淡去的汽车灯一般,懒洋洋地拖过来拖过去,留下一条条水一样的印子,干了以后也还是白花花的,一片一片。
     
     
    六。
     
    我其实看得不怎么明白。所以不敢说这一篇也是读书志。我总得再看几遍。这些是现在能想到的,先这么记着吧。
     
    4/9/2009

    旧衫子,旧帕子

     
    “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一直以为是《诗经》中的句子,其实不是。百度了一下,此篇初见于《太平御览》,后世明、清人选本多做窦玄妻《古怨歌》。《艺文类聚》记载窦玄妻事:后汉窦玄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与玄书别曰:“弃妻斥女敬白窦生:卑贱鄙陋,不如贵人。妾日已远,彼日已亲。何所告诉,仰呼苍天。悲哉窦生!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悲不可忍,怨不自去。彼独何人,而居是处。”
     
    刘皇叔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一句就难免带出几分,你自是衣不如新、我却觉人不如故,又或是,你以为衣不如新、实在是人不如故的意味来。只是这一类的弃妇诗,凄绝厉绝,读之心下不畅。
     
    我知道我对此句的会错了意,完全是因自《神雕侠侣》。杨小舍与程姑娘一唱一答,尽是些“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诗经短句,一时记得混了,也是有的。杨过一生,与亲人天人永隔,与爱人聚少离多,独自一人仗剑江湖,寻寻觅觅、漂泊行走。用这话来自明心志,实是再合适不过。出口堂皇坚定、灵台清明,不是幽怜自伤、亦不落聒烦劝诫,不免令人深敬。
     
    读书的人呢,怕也多半是瞧见了这句,情思颠倒起来,便略去了下半句。裘千尺当众逼婚,杨改之自明心意后,绿萼姑娘伤心之余,却捧过换下来杨过的那件旧衫,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这旧衣服里大有文章。
     
    彼时杨过受了伤,蒙程姑娘照顾,又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把一件破烂长衫全补好,又找出一疋青布来新裁了一件给他。情思往复,怕是比针脚更绵更密。后来几个人一场争斗,李莫愁衣衫烧毁,太不雅观,杨过解下程姑娘所制的青布新袍赠与她遮羞,却露出他底下仍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那是小龙女手制,他心中亲疏有别,决不忘旧。后来一行人到绝情谷,他又与绿萼一起跌落谷底。绿萼的衣服早在炼丹房中就自行解去,杨过身上又只有这一件长袍,情势所迫,也只好解下给她。此后两个人遇见裘千尺,又被绿萼撕落袍子的前后襟给母亲披在肩头。一件衣服落得这样下场,他心中难过,也是无计可施。
     
    查老前辈文章做得太好!事态正波澜起伏大开大阖之际,缠斗得迅捷凌厉难分难解之时,还有工夫密密排出这些针头线脑的文字来。初时程英问他,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褛?此时绿萼代他做答,衣服也还是旧的好。这是因为做衣服的人情意深厚。周寿昌写《晒旧衣》,“重缝不忍轻移拆,上有慈亲旧线痕”,写的是母亲,却是一理。晏几道写词,“醉拍春衫惜旧香”,新衫旧衫倒在其次,反是这香勾动郁结情思。这香许是伊人遗泽,又或者其中自藏着一段离合往事,如今“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相思惟能恋旧香,心动泪千行,离愁离恨长。
     
    《孔雀东南飞》写刘兰芝的绣夹裙、蹑丝履、流纨素,我不喜欢。因为要说她的好,就处处完美逼人,令人觉得这女人不但不是可人儿妙人儿,简直气势凌人。温飞卿写“新帖绣罗襦”,白乐天写“金缕绣罗襦”,柳三变写“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杜丽娘翠生生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都不好。新衣裳鲜亮挺括,却自有一股耀人的风采,难与人相亲相厚。反是旧衣裳好,色泽微黯,却多出一分温存,两地缱绻,三点体己缠绵。
     
    《红楼梦》里,平儿理妆的一回,袭人特特地开箱子找衣服给平儿换,虽不大穿,也定是半新不旧,才显出她鲜艳异常,甜香满颊。俏丫鬟抱屈夭风流,死前换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巧认通灵的一回,宝玉掀帘儿进去,便瞧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书里写她“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髻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上去不见奢华,惟觉淡雅。”淡雅两个字真好!这可不是“家常爱着旧衣裳,空插红梳不做妆”。旧衫子的服帖蕴藉,与人一体,自有一种雍容气度,容光内敛,只剩得眼角眉梢愈发明亮,数不尽的笑意连连。电影里有女孩子穿了男友的半新不旧衬衫或者棉Tee走来走去,也是好的,越显得柔情蜜意,温软缠绵。
     
    说了旧衫子,就不得不接着说旧帕子。它们俩大体是一样的东西。宝玉挨了打,怕黛玉牵心记挂,打发晴雯去瞧她。晴雯便道,你倒是叫我去说句话儿,或是送个东西,不然什么事儿也没有怎么去呢?于是便拿了几块帕子过去。黛玉听闻,忙说必是谁给了他新的?我不要这个,叫他留着送人。晴雯就说,不是新的,不过“家常旧的”。这一番苦意,怎能不叫人心醉神痴。她又要题诗说“枕上袖边难拂拭,任它点点与斑斑”。这帕子,使得点点斑斑衾寒枕寒都在心里了,都化了。
     
    我早上和默默说,我想更新布拉格,题目就叫做:旧衫子、旧帕子。她便给我讲她小时候有个长相清秀的男同学,叫小杰子的,有次踢球膝盖蹭破了皮,她便拿了手帕给他裹伤口。——当时大家正看着射雕英雄传,武侠初启蒙,天天梦想着给靖哥哥裹伤。那天很多人起哄,她心里也十分高兴。后来他再还她手帕的时候,揉得皱皱的好像还有点湿湿的,她还以为他没有洗。其实不是,他洗干净了,还洒上了妈妈的好多香水。
     
    我于是也想起,我的武侠初启蒙。彼时苏慧伦有一张宣传照,一袭白裙曳地,长头发用块洁白手帕轻轻挽起,我心里觉得好看得不行。就想象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操场边缘看球,瞧见心仪的男孩子跌倒摔伤了腿。她此时定要急急慌慌冲上去,解下束起头发的白手帕要给他包伤口,一头长发就散落下来,有几缕落在额前,拂在男孩子的腿上,也拂在他的心上。也许这女孩子还微用力地咬着下唇,也许还神色焦急,也许还眼含泪珠……谁知道呢!真够矫情的,是不是?
     
    只是在那些最矫情的年代里,都没有敢于做出这样矫情的事的我们,此余生都没有机会继续矫情了。那些旧衫子、旧帕子上染的男孩子的汗水,女孩子的泪水,触手湿润润的,暖洋洋的,其实是很好的,是不是?
     
    3/31/2009

    唔。

     
    从远处看过去,天空像一幅没有尽头的莹白锦缎,柔软光滑,像水袖里扑扑朔朔的云纹香气,滚出团团朵朵圆圆润润的光。
     
    湖水浓重成暖洋洋盈透透的蓝,微风摇曳处不起涟漪,就像是一块倒扣回去的硕大布丁,温吞吞地颤动,倒像个端庄行着的微腴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儿的宝蓝秋香,倒和画儿里、影儿里、梦里的一样。她开心时嘴角儿一抿,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线,和着颊边两抹酡红,像碧玉杯盏里滴出来的醉酣酣雾蒙蒙琥珀霞光。
     
    这琥珀光滚过树梢儿,一片嫩生生掐心尖儿淡樱草。这琥珀光跳过树叶儿,一片热腾腾撞心扉熟杏黄。这琥珀光掠过树枝儿,一片干烈烈搅肚肠深棕驼。这琥珀霞光晕染天地,树树枝头饱满满沉甸甸果实殷红。那姑娘的藕白手指一碰,流出轻匀匀果汁儿,比凤仙花鲜亮,比猴儿酿清甜。醉染得石榴笑,海棠娇,粉桃儿媚来樱桃儿俏,秋蝉儿一递一声儿叫,如何不唤的声悄?
     
    唤得声悄,四下里云杳,那薄纱、帷帐、灯笼、晚霞。露水打湿青苔,滑漉漉石头沿儿上,升起轻飘飘细绒绒的浅灰青烟。青烟所到之处,痴痴不散悠悠迷雾。露水中夹杂淡淡丝丝幽香。呼吸沉抑、指尖冰凉。若无若有、一复一返。这是爱情的味道。
     
     
    3/17/2009

    读书志:土默热红学。

     

                                                                  tmrhx

     

    书是在家里书架子的顶层找到的。闲来无事,趁着回家这两周,就着初春里洋洋洒洒的雪和手边儿上氤氤氲氲的茶,便从头到尾,细细读了。

    这个所谓的“创作真相与作品真谛新探”,看起来倒像是著述者多年来攒下的论文集。引证不能算详,论述重复得多,观点的演化历程隐约可见。对一件事解释得多、每种解释又重复得多,难免趋于繁芜驳杂。我近几年却养成癖好,如果开了头读上一本书,——小说散文集除外,——不管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心里总是想坚持着读完的。——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总地来说,土先生索引不像索引,考据不像考据,评点不像评点,探佚不像探佚地,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红楼梦,系顺康两朝的传奇大家洪昇所著。洪昇何许人?做出长生殿的那个“南洪”是也。洪家百年望族,世受国恩,当然,是咱们大明朝的恩。出身在个诗礼簪缨,累叶清华的家族,小洪同学倒是富贵不知乐业,一心醉在传奇曲子里,把好韶光辜负遍。此后洪家先后三个秋天里三次家难,终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小洪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康熙爷的佟皇后归天的国丧期间聚演长生殿,龙颜震怒,革了他的功名、永不录用。于国不可效力,于家难再翻身,说他古今不肖无双,倒也帖服恰当。据土先生推理,此时他手上已又有了半部传奇本子,“想过去,看今朝,小洪此起彼伏”,他便在那半部描述柳陈钱三角恋情本子的基础上,糅进了点儿梨花满地的伤感,燕去巢空的辛酸,风刀霜剑的凄绝,无才补天的叹惋……历经时日,终成巨著。这一年他应邀到曹寅府上看戏,顺路便带着书箱,请织造府上为之刻版。结果回来的路上贪杯,踩着李太白的足迹奔水中月宫里的杨玉环去了,一代文豪就此陨落。——你道小洪去看的什么戏?得咧!长生殿。这不单是是非成败,连死也萧何了!在这以后,小洪的原配黄蕙黄兰次姐姐还来给收拾了一次书箱、整理了一次遗物,她深知亡夫的心意,到底把书箱留在了曹府。此后曹家大难,自顾不暇,到了落在了雪芹手里。他便如楔子里说的,到皇城根儿的西山盖了个悼红轩,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把小洪的传奇本子加上条目,分出章回,便成了这千红万艳同悲泣的——《红楼梦》!

    故事要严丝合缝儿,土先生的论证在如下几个方面。第一、长生殿与红楼梦,在写作手法、情节设置、甚至细节上大有相似之处。第二、洪先生有与宝哥哥相似的身家背景,宝哥哥身边的姐姐妹妹、乃至生活阅历,在洪先生身边身上都可附会原型。第三、洪生顺康,曹生雍乾,著者的意识形态恰与明末清初的思潮相合,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老马的唯物史观,你敢说不?

    咱们一个一个来。

    长生殿有月宫仙境,红楼梦就有太虚幻境。长生殿有蓬莱仙岛,红楼梦就有大荒山青埂峰。长生殿有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红楼梦就有癞头和尚、跛足道士。长生殿有牛郎织女,红楼梦就有神瑛绛珠。长生殿有明皇梦寻玉环,红楼梦就有宝玉神游太虚。长生殿有天宝明皇、玉环妃子,红楼梦就有两个宝儿、两个玉儿。土先生解释说,小洪的言情创作生涯,开端长生殿,成名长生殿,肇祸长生殿,死也死在了玉环妹子生日那天,所以,红楼梦里便生生造出一个秦兼美,让她擅风情、秉月貌,终成了败家的根本,盖是隐喻的意思也。可儿自缢身亡,再以皇家礼仪出殡,死封个龙禁尉什么的,跟玉环妹子的身世多少还有几分相似。——话说回来,这故事比废太子的女儿那个好听多了,似乎大家都看上可卿了,因为她长得好看吧。出殡时打的幡旗儿,前四个字“奉天洪建”,为什么写洪建呢?土先生说,您自己个儿琢磨去吧!——此外,长生殿成书不涉淫猥,红楼梦写淫也尽用曲笔,这也是一证。

    红楼梦立意为闺阁昭传,时有评者说他扯老婆舌头,这件儿大家都知道。土先生考证,书中顽石下山的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原型乃是今儿天津蓟县的盘山,山上有个盘古寺,又叫青沟峰的,历有女娲补天炼石余一块儿的传说。空空道人乃是盘古寺内的智朴和尚,又人称拙和尚、拙道人,素与小洪交好。东鲁孔梅溪乃是小洪的授业恩师,当朝刑部尚书王渔洋。吴玉峰乃是号称玉峰禅老子的,小洪好友吴乔吴修龄。棠村则是人称棠村首相的当朝宰相梁清标。大观园的原型是现如今的西溪湿地。——当然,土先生也说,当年西溪的洪府高府,渐渐都荒了,大观园的胜景不再。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嘛。“元妃省亲”,实是康熙南巡,小洪于西溪山庄亲历了高士奇的接驾,流程都暗合。脂砚斋是小洪的夫人黄姐姐,名蕙,与他同月同日生,因是“事皆亲历”。为什么有些脂评看上去不像呢?土先生解释说,那些是后人伪造的(他说的后人自然就是曹家雪芹了)。畸笏叟,谐音继户嫂的,是其妾邓氏雪儿。芹溪是小洪早期批阅《天宝曲史》用的名儿,所以脂批里的芹、芹溪,也都是洪而非曹。

    至于金陵十二钗呢?土先生提出一个秦淮八艳原型说,书名儿来自柳陈二人的《春日早起》,“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木石前盟说的是柳如是陈子龙相知相悦终不得谐,金玉良缘说的是钱谦益凤冠霞陂迎娶如夫人。菊花诗十二首是仿冒辟疆、董小宛夫妇与杨龙友等人酬和的菊花诗;题帕三绝是仿李香君的诀别口占;秋窗风雨夕是仿春江花月夜(这个文章里就明白写着呢);葬花词、芙蓉诔是根据柳如是的生活经历创作,词中写道,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又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云云,乃是暗示诗人曾与人共筑爱巢,这显就不是十二三的林姑娘能经历过的事儿了。此外,土先生考证,当时的风月楼中从业者为保脸色娇艳,常年服用一种含有砒霜的药物,时日久了难免吐血——薛宝钗的冷香丸,林黛玉的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此时已种下了病根云云,便带着几分这种保颜丹的影子。土先生举证袁宏道还是谁的集子里,提到红楼梦原来就是写校书生活的。再如一开始说的,这本子写到一半儿,洪家遭了难。小洪眼见着飞鸟各投了林,心伤心痛难于自已,便着手修改那半个本儿,加进自己同园子里姐妹们的生活。由是来了蕉园诗社原型说,林妹妹的原型林以宁、宝钗宝琴的原型钱氏姐妹、妙玉的原型徐灿……等等等等。其时杭州洪黄钱顾四大家族的女儿们彼此有亲,在西溪湿地联唱酬答,先后结了两次蕉园社,加起来恰好是一十二人。小洪的姐妹们取雅号,出诗集,什么《凤潇楼集》、《天香楼集》的,您看着可面熟吧?

    另有,描写宝玉和北静王服饰的典型戏剧装束,写秦氏屋子的典型戏台布景,写篦头摔帘儿一段儿的典型戏曲手法,也都颇引人注目。

    最后,关于社会形态决定社会意识的问题。土先生举证,所谓凡鸟偏从末世来,生于末世运偏消的“末世”,多见于明末文人的诗作中,乃是对那一特殊历史时期的指代。类似的、在顺康两朝常出现的字句还有些,我不学无术,复述不出,看者担待。“除明明德外无书”,是当时学术界疑经辩伪思潮的反映;“文死谏、武死战”,是当时士大夫总结明朝三百年基业灰飞烟灭历史教训的通常感慨;“男儿是泥,女儿是水”,是当时文人亡国后被迫剃发易服后自惭形秽的常见牢骚。女儿们大脚小脚解放脚,是清初两种政策交替时期的特有现象。两个宝玉影射真假太子,勘破三春影射南明三帝,虎兕相逢暗指清军铁蹄,林盐课逝世日恰合扬州十日起始,等等。

    总的来说,红楼梦作者固然未必是曹雪芹。说这句话,有几分是出于私心。想一想,雪芹同志十三岁上就不再风月繁华、再往后都举家食粥了,若真写出红楼梦来,神童天才都不能与之比肩。即是如此,那作者也未必就是洪昇。韦小宝有一句至理名言(好孩子别学):说谎话不能从头谎到尾,要几句真的夹一句假的,听得人云里雾里,就辨不出黑白是非。做学问能不能这样,我是门外姑娘,分不清,但是土先生显然直接证据少,推测臆测多,立出论来,大概也只能算成 Hypothesis 的吧。

    即便洪昇著书说不能成立,土先生红学中的南明背景解读、蕉园诗社考证,恕我孤陋,也不得不说,十分有趣。杭州的西溪湿地我去年年尾才听朋友提起,哪怕专程去附庸风雅,今年也要找空儿去一次的。红楼梦中的诗论宗唐宗宋,诗风的这个派那个派,土先生倒是举证了与小洪的关系,但对我,“若想都明白,真要好几年”。倒是陈寅恪大师的《柳如是别传》,我专程到涵芬楼去,没有找见,中文图书馆到是有的,三联2001的上中下三卷,今年之内,大概可以一读。

    以上。

    2/25/2009

    转的。

    不问。不好奇。

    不想。不要求。

    不慌。不等待。

    不卑。不自恋。

    不粘。不表达。

    语句奇短。想法简单。

    不重要的反复说,说到就笑。

    重要的不问,知道了也忘掉。

    我就是想说:

    我在这儿一天,就可以在你背后,在你身边。

    转的。

    2/9/2009

    全忘了。

     
    我的生活很规律。
     
    每天十一点半睡觉,五点准时起夜。
     
    从十一点到五点之间,多半是快到五点的时候,会做一个梦。梦里人世喧极盛极:我的是我的,不是我的也是我的。要呼风得唤雨,想温情脉脉就细水长流。
     
    我就在床上扭着身子不想起来。再温存一会儿……再温暖一会儿……再温馨一会儿……
     
    直到忍无可忍。
     
    起夜回来继续睡,就会接着做梦。
     
    奇怪的人事、风景、图画。情势急转直下:别人的都是别人的,我的也成了别人的。饿了没饭吃,困了没觉睡,迟到了老板就打电话,不带伞老天就下大雨。
     
    大痛大恸,直至当头一棒猛醒。
     
    此时就是七点。
     
    翻个身,盖个被,揉揉压抑苦闷的心。好像才又合上眼睛,闹钟就响了。
     
    七点半。
     
    这一夜的盛极衰极,到了起身这一刻,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全忘了。
     
    2/2/2009

    The Lover & The Reader

     

    You didn't have to attract desire. Either it was in the woman who aroused it or it didn't exist. Either it was there at first glance or else it had never been. It was instant knowledge of sexual relationship or it was nothing. That too I knew before I experienced it.

    生命中有很多事,恰如扣着衬衫的扣子。如果起始便扣错,就只好一路错下去。除非全部解开,从第一颗处重新开始。

    这件事做起来当真不易。把扣错的纽扣全部解开,固然需要时间,还当忍受寒冷。也许还有探询的目光,裸露的屈辱。更有甚者,是莫名其妙伸进来摸上一把的手,你来我往于暗处渐渐滋生的讨论、嘲笑、非议、或者鄙夷。这当然不关别人的事,却从来挡不住别人恶意非恶意的好奇。

    比如爱情。

     

    The noise of the city is very loud, in recollection it's like the sound track of a film turned up too high, deafening. I remember clearly, the room is dark, we don't speak, it's surrounded by the continuous din of the city, caught up in the city, swept along with it. There are no panes in the windows, just shutters and blinds. On the blinds you can see the shadows of people going by in the sunlight on the sidewalks. Great crowds of them always. The shadows are divided into strips by the slats of the shutters.

    读《情人》,无论从何时开始,无论第几次,无论是中文版或者英文版,这永远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话。

    对于一段感情的记忆,与其说是那个睡去醒来晨晨昏昏在你身畔的人,毋宁说是颜色、是气味、是温度、是声音。是如同仪式一般地,你们一同做过的事、走过的路、流过的眼泪、遇见的人。

    恰如在监狱里住了二十年、已近残年的 Hanna,见到多年未见的情人 Michael,忍不住握上他的手,“孩子,你一路跑上来?”

    她显然忆起两个人在小屋里的那段时光:朗读,做爱,离开。十五岁的他放学后一路奔来,楼梯间里皮鞋的声响。温水穿过从冬到夏的空气,落在浴缸里的声响。他们赤裸着躺在床上,滑过她柔软温润的脊背的朗读的声响。争吵的声响,拥抱的声响,泪水滑过俊秀面容的声响。她一言不发地离去之后,他躺在没有床单的床上,蜷曲的怀抱里沉默的声响⋯⋯

    她未必就把自己的记忆永久停留在了三十六岁的那一年,但是他就是她这样的声响,所以她忍不住握上他的手,“孩子,你一路跑上来?”

     

    Their disgrace is a matter of course. Both are doomed to discredit because of the kind of body they have, caressed by lovers, kissed by their lips, consigned to the infamy of a pleasure unto death, as they both call it, unto the mysterious death of lovers without love.

    他把手轻轻抽出来。他心里觉得羞耻,但是他自己不知道。

    她消失很多年以后,他在法庭上遇见她。她被控诉,是杀害三百余犹太人的罪魁祸首。证物是一份报告,她看上去安然知命,“没错,报告是我写的!”

    但是他知道不是。她其实从来不识得字。但是他没有说。定罪的那一刻他的泪水滑落,更甚于十五岁的那一年他对她说,“想起你的念头就足以致我死命”,说,“我爱你!”

    电影看到中途,我其实十分不解。他有证据,他为什么不救她?

    后来她死去,把遗产放进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请他转交当年的原告——那场三百人死难的幸存者的女儿。他告诉那人,其实她并不曾识得字。那人只是礼貌地微笑,问一句,“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便知道,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这场历史的玩笑里,每一个人都罪有应得。——尽管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赎罪。

    她在寂寞简静的回忆里赎罪,赎得执着又坦然。

    而他,他曾说起她一定要认罪的原因,是因为对自己不识字感到羞耻。他不知道,他不救她,显然也是因为羞耻。他为年少这段时光,他为自己,为她。

    他在寄给她的每一盘朗读的磁带里赎罪,赎得理智而忧愁。

     

    There was the China Sea, the Red Sea, the Indian Ocean, the Suez Canal, the morning when you woke up and knew from the absence of vibration that you were advancing through the sand. But above all there was the ocean.

    他们显然曾经相爱。他卖掉自己的集邮册子,带她去旅行。那是电影里最美好、最温馨的一段,应也是他们生命中的。爱不是礼物、不是承诺、不是寂寞之中的相互抚慰。爱是能为了你放弃我所珍视,放弃过去,也放弃将来。他们在路过的教堂里听赞美诗,她泪流满面。他们在路边餐厅吃饭,侍者对他说,“希望令堂用餐愉快!”他便吻上她。不过是证明,她是吾爱。

    他后来寄磁带给她,体贴地在每盘磁带的脊背上标注她看不懂的序号,再特意为她,画上她看得懂的等数目的圆圈。

    他一定也会想起,某一个爱恋着的夏天黄昏,他在她的身边,弥漫着汗水和爱意的空气里,读荷马的奥德赛给她听。

    这生命胡不是一场奥德赛?

     

    I haven't forgotten Helene Lagonelle. I haven't forgotten the bondsman. When I went away, when I left him, I didn't go near another man for two years. But that my mysterious fidelity must have been to myself.

    我如守节,也是为自己。

    1/25/2009

    新。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

                                                                                          ——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这就叫以毒攻毒,以火灭火。你快去啊!……哎哎哎~必须是太原的薄皮瓜子!炒之前多放点儿大料,还有福州的桂皮和成都的花椒~~~

                                                                                        ——武林外传第二回《掌柜的慰问装病者 跑堂人收拾寻衅女》

                                    剪纸牛

    总算搬了新家。

    我想啊想,我这屋子也比不上人家的。但是,既不住神仙,也将就了。纯是炫耀,不喜欢绕道。

    屋子里有人的时候,常有曲子。既是传统新年,咱们且听戏。

    《春闺梦》里咿咿呀呀地唱:终朝如醉还如病,独倚薰笼坐到明。薰的是藏香。前次有人委婉地说,我的衣服上有股陈旧的压箱子香味儿,就是这个。藏香因人,不爱的觉得浓烈,爱的痴痴不已。

                                                    IMG_2378

    进屋子悬着灯笼,购于曼谷街边。还有一个白色的,太素了些,就收住在箱子里,等什么时候心情淡雅了,再拿出来挂。

                                    IMG_2381

    抬眼的挂画是A别人的,显见的云南货色。旁边挂着从家里头拿来的木头坠子,喜气洋洋。角落的背包也是泰国玩意儿,里头装着还未完成的十字绣。既说着这个,就秀一下半成品:

                                    IMG_2391

    这幅绣画儿,已经断断续续做了一年半。每次一拿在手里就想着陌上花开啊,楼头柳青。也不知再有两年光景,做不做的完。

                                    IMG_2386

    窗口。帘子是喜洲带回来的扎染。左边是丽江的铃铛,后坠着22从北京寄过来的花儿。右边啰啰嗦嗦地一串儿,从上而下,是青城山的草鞋,湘西的木头牌子,大理的草+布鞋。挂鞋子有说法,取一个避邪的好音声儿。

                                    IMG_2388

    接着转,柜子里排排的书,有一本我写的,有一本封底上有我评的,有几本我爱煞了的作家签过名的,安逸得很。右头格子里摆着丽江来的画儿,清迈来的木雕,华盛顿来的小黑熊。两个快折腾碎了的奖牌:04年得的最佳女演员,06年得的大专文学奖。后面藏着去年的 Designer 圣诞礼。

                                   IMG_2389

    桌上啰里八嗦的一排,不详解。粉红色的猪来自南京。

     

     

    茶是西湖的龙井,偶尔嫌淡了,就来点儿阳朔的桂花。酒是日本的青梅,至于藏起来的那个,要拉长了时候,在下雨的夜里一点点地喝。

    电影是深夜里抱膝坐在床上,细味从开始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未来是心里朦朦胧胧的剪影,无论如何,不肯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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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与大家拜年。

    牛年如意,万事大吉。

    1/16/2009

    念情书:浪掷的都是好年华

     

    收到默默的来信时,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已经快要过去。

    我是坐在茶餐厅读这封信。我仍记得那一天的我,上午颠颠簸簸了一个小时的公车去看医生,中午又在邮局蜿蜿蜒蜒了一个小时的队。待到把个小小邮包温温热热在手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心下踏踏实实,阳光明明媚媚。

    那两张薄薄的铅笔字于是被我珍而重之地放在钱包的夹层里,时不时地拿出来看。

    她说:很多时候,如果你选择了放弃一些痛苦,那你一定会失去很多快乐。

     

     

    因为与她提到《情书》的缘故,我特别找来了看。

    我竟然看过这部电影,而且,竟然应当不止一次。

    可却忘记了是什么场合,忘记了是什么日子,忘记了和谁。甚至那段少年的隐约情事如何在朦朦昧昧里渐渐清晰的过程,我所记得的,也只是曾经曾经的某一个夏天,我蹲在图书馆的书架子中间翻谁或谁的散文时,书页上的那些描述字迹。

    我一定是在那之后找来了看,然后那些声光音色,如同雪地里寒风中的星光,渐渐依稀浅淡,不着痕迹。

    然后再找来看,再忘记……

    人是如何能记得。记忆是什么形状,什么声音。是什么在记忆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Before Sunrise 里面,Celine 说这样一句话,若你家人朋友都不知你已死,那你也并没有死。人们会揣度臆测你的好,当然,也有不好。

    如同博子对于男生藤井树一般刻骨的爱恋,心里定然藏着许多话。有许多爱恋不能倾诉,有许多疑问不能出口,有许多思念不能表达。从始至终,也只能是一句,“你好么?我很好”。

    巴巴地向已不在身边的人,问一句“你好么”。其实心里是不好的。只是这样的不好不想说、不能说、或者不敢说、不愿说,问出口那一刻的冲动开始不安,然后忐忑、怯懦,平淡而驳杂,含含蓄蓄说一句“我很好”,仿佛看得见那些假装的微微笑意和故作的云淡风清。

    这样的“不好”,大家心知肚明,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些日子读《向田邦子的情书》。如此耸人听闻的标题,其实不过是她与交往的N先生几封往来书信,其余多半是收录N先生的日记。

    寒冷的早晨果然让人好眠,睡到七点过后才醒来。

    “高级主管”的主题是家庭忘年会,从炸虾谈到按摩,是森繁和邦子绝妙搭配的典型例子。“阿久”提到第一次升上天空的日本红太阳国旗的故事,但是我打从心里觉得背景音乐不行。不晓得剧作家管不管得到这里?

    十点过后到书店走走。午餐:吃完剩下的奶油浓汤、番茄、蛋、面包。一点,洗澡。下午,风转强了,犹豫是否外出。

    四点过后,邦子来了。忙着买东西。看“万能”圣诞特别节目。可惜不能看见彩色的,只能以童心发挥美丽的想象力。彩色播出却是黑白收视,这种错误倒是很像该节目的风格。

    晚餐:生鱼片、烫青菜、蒟弱炖肉、维也纳香肠、香菇、豆腐、海带芽味增汤,晚餐好久没有吃这么饱了。

    两人聊到十点,邦子能够稍微舒一口气,我觉得很好。十一点半收听“午夜故事”,提到在电影院的电梯附近,因为喝了点酒话多的那一段,有点啰嗦,但感觉不错。动物都是裸体、装饰品、眼影等的表现也越来越好。这个星期也是九十分吧。

    报纸¥56,《文艺》¥120,《日本的总经理》¥450,纸袋¥100,《消费者》¥60。

    这是典型的N先生的日记模式。他是有家室的人,因此邦子也一生未嫁。他晚年身患绝症之时,他的太太在何处,他因何一个人住,书中没有说明,日记里也没有提及。

    不厌其烦地记叙每天的睡眠和饮食状况,不知道是要给医生的资讯,还是出于邦子的叮嘱。文中所说的“高级主管”、“阿久”、“午夜故事”等等,都是邦子作为编剧的广播剧的名字。那一句“邦子能够稍微舒一口气”云云,也是整本日记里,为数不多的温馨话语。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叙述,却每每让人想要落泪。读神雕时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细节,是杨过和小龙女在偷拆祖师婆婆与王重阳的往来书信。杨过说,王重阳看来也没有那么爱祖师婆婆,怎么来来去去没有甜言蜜语,都是写些抗金战事。小龙女就叹气说,你瞧每一封所述的军情都十万紧急,他仍想着念着祖师婆婆,写信给她,还惦记着为她找来寒玉床以起沉疴,这才是爱呢。

    士相知、女相悦。有多平平淡淡,就有多真真切切。

     

     

    我在美国的时候,收到同事的求爱信。其时还在抱怨,人生的第一封情书,居然是用英文写就,心里居然有那么几分不完整的抱憾。

    其实情书不是求爱信,两个人心有灵犀之时,是一个短信,一个笑脸,几个写在简陋纸片上的潦草字迹都是好的。哪怕只是沉默着,看着msn上一个绿色的小人,知道不远的地方有这样的一个人,都可以自足地安心。

    这个道理,我从前竟然不懂得。

     

     

    P.S. 这个周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大家小年快乐。

    12/31/2008

    年爱 2008(四)

     

    年爱旅程:Northern Loop Trail, Mt. Rainier National Park

    摘抄旅行手记 2008-8-6:

    静静躺在床上,合起眼睛,脑中浮现的场景,依然是大片的树林、野花、瀑布、溪流、山顶、山谷,与纯净湛蓝的天,一尘不染的云、雪,仿佛还身处在某个暖洋洋的山谷,空气中有松木的宁和踏实阳光香。回想这过去的两天,35.5 Miles 的旅程,说不清楚是太长还是太短,仿佛经历了许多,却又、如同一切可消散逝去的,如同风、气息、回忆、或者青春的美好,突然间回首,发现已过去了。

    我想我会记得,这一路的心情景色。记得黑暗里兴冲冲地走在通往 Berkeley Park 的树林里。记得沉重的背包是如何把我整个人压在下坡的山路上,膝盖划出血痕。记得在 Lake Eleanor Trail 的岔路口,暮色深沉遮掩的野花丛上群星闪烁、河汉织锦的夜空。记得黑暗中的松林、月光、溪流,想像中该当出现的童话世界中的糖果屋。我会记得第一次在山林里搭起帐篷过夜的晚上,和次日起来煮暖香泡面的清晨。

    我会记得,那无休无止的上坡路,走得精疲力尽、已经停止一切思想的我。记得转去 Windy Gap 那一刻,豁然开朗的视野与心境。记得幽静山谷里洁净的雪,背包在前方喁喁行着的瘦小身影。记得我在这一刻内心的敬畏,不是惧怕自然,也不是认为渺小的人类无可征服,只是由衷的敬。记得在 Yellowstone Cliff 的一侧,解下背包,仰头看着的天。记得 Carbon River 滔滔的水。Carbon Glacier 的落石与山岩被洪水冲刷出的岁月轮廓。记得无法趟水过河的我们被迫宿在 Dick Creek Camp 的厕所旁边的时刻。

    我会记得,去到 Mystic Lake 的路上,一路震颤人心的美,波澜壮阔的美,那远方的天和远方的山,在没有轮廓的大地尽头的、使人屏住呼吸、生怕打扰这绝美图画的美。记得 Mystic Lake 的冰蓝湖水和成片野花,水中的小小蝌蚪。记得 Granite Creek 清凉冰甜的河水。转回 Berkeley Park 前最后的那座山上,仿佛满世界唯有花与我,让人甘心醉在其中、葬在其中的美。

    这两天、35.5 Miles(约60公里,因为迷路,还要更多)、25个小时的行走。被河水、汗水浸透的衣裤、粘黏的头发、被成千上万的蚊虫叮出的不下一百个包。

    出发之前,Steph 与 Sunny 都说不能理解这样的选择。回来之后,Jim 问我是否值得。我想是值得的。哪怕是一路吃着到后来想到就想吐的冰冷三明治,喝着加了过量明矾而苦涩的水,哪怕肩膀被压得生痛,脚上起着水泡。可是,就像在路上与 Kenny 说的那样,下一次的下一次,还是会背起背包,头也不回地上路。有上坡有下坡,有白天有黑夜,有失意有快意,是 Hiking 也是人生。

    (当然,我如今回想起来,这段记忆里还带着另外一种味道。我知道,那是过去的日子永不回转的味道。)

     

    年度典藏纪念

    我前所未有地,渴望着一个,家。

    IMG_1917

    愿爱我的人得到感激,愿我爱的人得到宽恕。

    愿大家都平安喜乐。

    2008。

    12/30/2008

    年爱 2008(三)


    年爱香水 Diesel: Fuel For Life Pour Homme

    号称是男香,可是因为其中淡淡的葡萄柚,阵阵袭来的,其实是暧昧隐忍的中性味道。

    这是一种令人想起漫长冬日的味道。长夜无尽的阴霾苍凉,和远处石屋中无可触及的微弱灯光。令人想起大雨,破旧的汽车,脚下踩着一双分辨不出白色的帆布鞋。空无一人的午夜,街灯从红变成绿,又从绿变成红。想起一个蹲在路边的身影,点起的一根不抽的烟,一端的忽明忽灭。也想起在那样的时候所能想起的过往岁月,埋下头,深深叹出的一口气,和捻灭烟头之后的大步流星。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了什么义无返顾的决定,身上带着的就应是这样的味道。

    女香不好,十分刻薄。

    年爱食府

    Copper Creek Inn Restaurant, Ashford, Washington

    在美国的时候,因为 Monthly Employee 的缘故,赠送的一张免费餐券被我珍而重之的收住,打算等离开公园的最后一天去吃。

    最后一天却十分古怪。

    整个城镇停电。山上有理论上的应急措施,紧急发电系统却根本没有人会用。颠颠倒倒一个小时到了餐厅,被告知这一间没有电,可吃的只有冷的三明治与汤。Chef 好心与我说,不如你去试半小时山路以外的另外一间,那里或许有的。我于是又与朋友驾着车赶赴那里,情况却一模一样。问题就在于,为什么我要用一张可以吃到免费大餐的餐券,来这里啃冷的三明治就着汤呢?

    此时是晚上8点,所有的路人都看得出,我的脾气十分坏。最近的可以吃到热的食物的餐厅在一个小时的山路以外,就是这一家,Copper Creek Inn。

    这里其实也停电。已是晚上十点,我的心情依然糟糕。因为饿得太久,面对烤成七分的鲜嫩牛排与热气腾腾的奶油浓汤,也并不太提得起兴致。而且,想到那张完全没有机会用到的,至少可以价值一百大洋的餐券,就更加郁闷——人心不足,就是我这样的表现。

    朋友故而问我,不如来一杯香蕉奶昔?——他知道我好这口,每一次都抱着30公分高的大号马克杯,放两根香蕉进去,一勺一勺喝得无限心满意足。——但是其实奶昔也是没有的,应急发出的有限的电力都被拿去点灯熬油烤牛排了。“冰淇淋总有吧?”这是朋友在旁边问,得到肯定的答复。“给我们两个杯,两根香蕉,一杯牛奶和一杯冰淇淋好了!”

    我无限吃惊地看着他。说实话,从小到大,无论是在高档的宾馆酒楼还是街边蒙尘的快餐店,我从未萌生过自己动手的念头。并不是觉得不雅,或者害羞惹人嘲笑,像是一种深植入脑里的思维定式,去一家店,当然就会吃他们所准备的食物。

    侍者拿来的是调制鸡尾酒的大号金属杯,两只长长的调羹。朋友拿起其中的一只,微笑地看着我。好吧,那咱就试试。这委实是一件一发不可收拾的事,一分钟之后,几乎整间店就都充斥着金属互相触碰的尖锐刺耳声和我们两个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一同用餐的顾客看过来,眼里也盈盈的都是笑意。

    讲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像刘墉似的,说明什么换个角度想问题或者乐观面对每一天之类的大道理。但是,那实在是令人无限难忘的一天。且,那家店的特制牛排非常好。

    此外,我那一天还近距离地看到了两只黑熊。只有我一个人的狭窄山路上,他们在距离我不足三米远的地方采莓果子吃。

    注:本文连更四天,故而未完待续。

    年爱 2008(二)



    年爱音乐

    王若琳《Start From Here》
    周云蓬《沉默如谜的呼吸》
    许巍《爱如少年》
    许飞《恰许同学年少》

    我承认,看起来,今年有点滥情。

    这一张又一张,并不为许多人欣赏的音乐。
    可却是,一把又一把,令我那么沉醉的好声音。

    Joanna Wong的这一张,是典型的文艺青年小资范儿。喜欢的人说喜欢,不切实喜欢的也可以附庸风雅地说喜欢。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

    关于 Jazz,我仍记得自己在许多年前说过的话,那是当真令人情欲缠绵的调调。可以不拘在哪里,只要是有微光摇曳的地方,一个人的午夜房间,酒吧角落的高脚座,咖啡馆里的泡沫布艺红沙发,或者,雨天味道诡异的出租车副座⋯⋯这音乐把人丢弃在逝去的岁月里,仿佛在回忆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回忆,只是那迷醉的感觉,欲语还休,欲罢不能。

    双CD,一中一英,归根结底,Jazz还是听英文的有味道些。

    初识,是一首《马齿民谣》,歌词是海子的《九月》。一句“我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让人仿佛看到一个骑着瘦马的萧索背影,在一个月色如水的清冷夜晚,朝着远方的死亡与其中忽明忽暗的野花,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我不得不说,这是最符合这首诗的意境的音乐,也是最符合这首诗的意境的声音。

    周云蓬,如同他在《盲人影院》中唱的:九岁时失明,学会了弹琴,学会了唱歌,还能写诗,背着吉他走遍了四方,在街头卖艺,在酒吧弹唱⋯⋯去了上海苏州杭州南京长沙还有昆明,腾格里沙漠阿拉善戈壁那曲草原和拉萨圣城⋯⋯爱过一个姑娘,恨过一个姑娘⋯⋯

    这张专辑中的歌安静,“像没有一样”地,如同它的名字,只是你身边丝丝缕缕、无可触摸、又沉默如谜的呼吸。一段一段,缓缓道来。也许会让你觉得,没有《不会说话的爱情》的美,却也至少没有《黄金粥》的刁,《中国孩子》的忿。对于一面对他的歌就会突然失语的我来说,如果一定要形容,我愿意引用张爱玲的一句话,那就像是,“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

    这不是音乐,是砸在心上的温柔又狠烈的重锤;
    这也不是歌词,这是诗。

    这是一张很许巍,同时也很不许巍的作品。

    所以朋友并不喜欢这一张。的确,是少了冲动,少了执着,是少了许多令人在路上得以坚持的勇气和信念。却多了淡定,多了洒脱,多了许多令人在夏日的午后深深叹息的温暖从容。

    《难忘的一天》是整张里最令人感动的一曲。最喜欢的却是《家》。这是一首听了以后令人想要立刻背起背包,搭上回程旅途的歌。不必理会有多少事还要做,有多少人还在等。不必理会是否衣衫褴褛,也不计较依然脚步蹒跚。是在家乡黄昏的巷弄里,瘦弱的双肩都承负不起的心潮澎湃,微笑的面容也掩饰不掉的寂寂孤独。

    关于这个,让人真的很想说:真是的!又是许啊,又是年少少年的,封面还做到那么像,搞什么嘛!

    只是,我总是默默地觉得,这不只是巧合。如果想要回溯一个还未在行云流水的生活中豁达淡然的许巍,那许同学飞,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其中的年少青涩,其中的洒逸清新,其中的漂泊无际,和带着些孩子气又无限单薄地假做坚强。

    “你问我快乐吗
    忽然听到远方的汽笛声响起
    我点点头 笑着说
    你忘了分手 就不许悲伤

    “你问我有新故事吗
    忽然想起那天老城门外的街头
    我点点头 你笑着说
    再见了孩子 只许你大步地向前走”

    其实,许同学的这一张,还让我深深意识到,很多时候,不了解远远超过了不喜欢。这令我十分羞愧。

    注:本文连更四天,故而未完待续。

    12/29/2008

    年爱 2008 (一)


    因循旧例。

    2008 年度关键词:坚强。

    无可说,若有黑夜、大雨、孤独、刺痛、茫然、惊惧,齐集扑来,唯能安心忍耐。可以歇斯底里呐喊,也可戚戚切切哀惶,终究如何?也只得捡拾心情,静待其变。

    这是一种沉默坚忍的生活态度。

    2008 年爱优选

    年爱书籍

    小说类:蓝紫青灰《离魂》

    年初在晋江读到,前前后后推荐给许多朋友,也正式拉开了我浪迹晋江的序幕。

    节选其时的文评:

    半部《离魂》,以戏始,以戏终。情人因戏欢好,因戏重逢。缠缠绕绕的古琴笛曲,绵绵软软一个戏字,也春情无限,也痴缠万千。这大概是我最初看上这个故事的原因。

    作者懂戏,淡淡地讲家班,讲寿筵,讲加官,品评表演场合的流变,讲起手眼身法。甚至讲戏服上的绣作,讲唱戏后润喉的甜点。却又不做作,不卖弄,偶尔轻描淡写地提上这么一句,仿佛这些原本是信手拈来、随处可见之事。这份气度先令人喜欢。

    文笔清丽自不必说;文思纤巧,这一个故事细细密密编织,初看时不免让人觉得几分匠气。但是作者显然深谙小说的作法,情节架构起伏得宜,张弛相接,盛衰转替,深得红楼之味,这点又令人钦佩。

    如果只是知识,只是文字,只是情节铺构,文章至少算不得顶极的好文章。我才说故事精巧,初看时觉得匠气。但如随着情节慢慢展演,越想到深处去,越不免佩服作者这份心思,奇巧绮丽。

    (下文严重剧透,故而删除)

    绘本类:黄俊郎《这本书》

    上一本是得自年初,这一本确是真真切切的年尾,拿在手里都还未温热。只是嗅到清清爽爽的纸张油墨香,看着弯弯绕绕的黑白抽象画,心里说不出地坦定知足。

    “这本书没有要献给谁,但送给买它的人”。这是写在封面上的话。这本,关于红尘俗世男女的平凡生活、爱情、与梦想的书。这本,令人时而抬头莞尔,时而掩卷沉思,多半时候,还只是淡淡地读着,淡淡地想着,淡淡地记着然后忘着的书。这本,适合手边有咖啡、耳边有音乐,当然,也适合在有微微汗酸味的车厢里,流着泪的昏暗灯光下摇摇晃晃的书。这本,可以寂寞、可以迷茫、可以假装通透无谓,但也依然看得到坚持坚定的书。这本,令人想在页面的留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蓝黑字迹,其实是想与人看,但是永远也不会与人看的书⋯⋯

    当然,阿郎也说:

    每个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每个人在看到之后只会想起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每个人在以为已经看透某些事情的真谛时其实已经被看穿他的价值观和思考的东西

    我想,我也只是需要这么一个怎么解释都行的东西,借以印证自己迫不得已的抉择罢了。

    年爱电影 Wall E

    在宇宙的洪荒,生命与岁月的尽头处,有这么一架微小的机器,在被荒弃了几百年的孤独星球上,日升日落,永不止息。面对他永远无法完成的工作,日复一日,无所厌弃。

    其实,他也许也并无其他的事情可做。

    偶尔从废墟中发现新奇有趣的玩物,一只昆虫,一双破旧的雨靴,一个魔方,或者,一盆娇弱的绿色植物,都会好奇地观察、摆弄,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

    日子这么过着,过着,直到她来。

    或者说,这电影的感人之处,就是在这宇宙的洪荒,生命与岁月的尽头处,他遇见了她。不必言语,哪怕只能用简单的音节,磕磕绊绊地说你的名字。他们一同玩儿着捡来的破旧魔方,看着几百几千年前留下的录像带;她失去知觉,他为她遮风挡雨晒太阳,费尽心力;他失去记忆,她为他重复他们之间的过去,试图唤起。

    他的勇敢坚毅,她的似嗔似喜。这些情感,当早就跨越彼此信任,成为相依相守。

    如果终究会有那么一天,我无限卑微地希望,也有一个人能够这样,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样子,记得我们过往的欢欢喜喜、或是悲悲戚戚的日子⋯⋯你不会知道,在一成不变得如此绝望的生命里,这是多么重要的事。

    注:本文连更四天,故而未完待续。

    12/22/2008

    看电影:All About Women



    如果不是 office 那天好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建筑噪音,我想,我应该不会在下午最忙碌的时间里打开gv的网页。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这部电影恰好取了一个女性意味和感性色彩并存的英文名字,我想,我也不会在排得密密麻麻的圣诞档期电影里把它选中。事实上,这部全岛只有三家影院看得到的电影,这段日子几乎完全没有看到它的宣传,我偶然遇见它的时候,已经是上映的最后一天。

    我于是挣扎了整整一个下午:是千里迢迢地去市中心看一场莫名其妙的午夜电影,然后可以预料地流落在公车都停班的街头,摸着自己空空的连 Taxi 都叫不起的钱包独自彷徨呢?还是吃一顿简简单单但是像模像样的晚饭,乖乖地颠簸一个小时的公车回家,维系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健康生活体系?

    显而易见地,我选择了前者。这种吃了上顿不想下顿,有了今天无所谓明天,只要当下不计较未来的人生态度,才是那个被拙劣地隐藏起来的骨子里那个真正的我,是吧?




    关于这部电影,我此前一直以为,是披着荒诞与现代派外衣的、黑色幽默版 20 30 40。只不过,可以预想,男人对女性内心的探索和女人对同一题材的表述,永远是像白天和黑夜一样,看似相接相承却实际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女人还是女人,但与张艾嘉生活化的场景构置相比,徐克的笔墨,显而易见地放在了所谓的,爱情,之上。

    故事并不复杂。

    (注:上面那句话说明,下文将有严重剧透,看官慎入。)



    一接触男性身体就生命定格的突发性僵硬症患者、年纪轻轻而打扮过时的女医师欧泛泛(周迅饰),“你认为我的能力是靠我的外表还是靠我的本事?”“你的外表就是你的本事”的开发公司总经理唐露(张雨绮饰),短发、消瘦、练拳击、玩儿摇滚、弹吉他、坐重卡、因为童年阴影产生的内心空虚而导致的对虚幻人物产生莫名爱恋的神经质女孩儿铁菱(桂纶镁饰)。

    从某种角度来说,撇去万中无一的噱头不谈,这三个角色简直满足一切男人对女人的 Stereotyping ——当然,我这么说十分不负责任,说到底我也不是男人,就算我是我也不能以偏盖全地说我的观点代表了一切男人,但是 anyway,whatever ⋯⋯

    有这么一种,安全感严重缺失的人。折好的毛巾要堆到天棚,牙刷的数量要达到无数,床单永远洁白,冰箱永远满塞,永远要把自己埋在深黑深灰的更深处,冷漠、木讷、不苟言笑,在喜欢的人告别时躲在没有人找得到的角落,然后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失落。

    有这么一种,自尊心严重超标的人。仰慕者可以排到天边,礼品多到可以开店,追求者的短信电话单拉出来可以围着星球绕一圈,却永远觉得爱情是场硝烟弥漫的肉搏战,美貌是无用的资产,男人是无趣的为物,一旦遇见爱、沉浸爱、沦陷爱、接受爱,就成为无可奈何的失败。

    还有这么一种,想像力严重执着的人。面永远点两碗、你的笑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麦克风放在你面前、只要你在我管观众是不是怨声连天,我只是要在坐车的时候,听歌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演出的时候,悲痛的时候和狂欢的时候,笃信那个不存在的你永远都会在我身边。

    就是这么三种(三个)人,折腾给了泛泛医师提炼出的新型爱情试剂——费洛蒙。



    “法国的猪会对松露嗅觉敏锐,原因是公猪以为那种味道是母猪发出来的。所以闻到松露,公猪会失控的兴奋。同样,人类也会受到味道影响出现兴奋感。人体里有一种分泌物叫‘费洛蒙’,‘费洛蒙’散发在空气中,便会刺激到对方脑下垂体的分泌,影响到甲肾上腺,制造出情绪紧张,产生爱情兴奋感。所以对异性的感觉,一切都是由费洛蒙所引起。人体分泌费洛蒙的部位是下腋、额头,还有小便。从尿版,可以找出一系列不同类型的免疫功能和抗生素,同时也能找出不同类型的爱情费洛蒙”。

    这个看似科幻的费洛蒙,咱们其实并没少见。所谓带来甜蜜爱情错觉的巧克力,里面就大大地有。——原来情人节要送巧克力,是有坚实的科学基础和理论依据的。

    费洛蒙的引进,让人不由得对爱情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你是爱我?还是爱那个偶尔被吸着在我身上的费洛蒙?或者这么说,你是爱那个精神层面的我呢?还是本能层面的费洛蒙?——当然,拓展开来,我也可以说,你爱的是那个可以除尽一切伪饰、哪怕贫病交加的真真实实的我呢?还是相对光鲜亮丽、可以巧言谈笑、永远为你盛装对你柔顺的人?——简单地说,你是爱我的外表?还是爱我的心?

    把费洛蒙归结为所谓的“外表”,电影里找得到理论依据。欧泛泛摔断了腿,唐露风情万种地去探她,居高临下盛气凌人“饱汉不知饿汉饥”地说,你心心念念地想要吸引男人,真是丢尽了我们女人的脸(大意啊!大意)。欧泛泛反唇:你穿得那么讲究,不就是为了吸引男人?

    这个“外表”和“心”的问题,归纳成爱情的“浅层原因”和“深层原因”,未免褒贬意味太浓;如果说“外因”和“内因”,又显得十分高中政治;我要说“迷恋”和“真爱”,那显然已经把外表一震出了爱情的局了。这才发现,这么多年,人们一直都没把这事儿当成爱的一部分,虽然大家高举着心的旗帜为了外表沉沦的事儿都没少干,也无可厚非。此处,我所说的“外表”,包括诸多传统意义上的女性美德,比如美丽贞静,温柔贤淑,出得厅堂,入得洞房⋯⋯那个,下得厨房,大体等同于:Skill Set。

    那么,咱们就无比客观庄重地把它们排个中性的号,“心”叫做一号爱,“外表”叫做二号爱吧。——纯为方便叙述,排名不分先后。



    终于,review 写到这里,男人要出现了。

    欧泛泛爱她的男人是一号爱。她的男人爱她,显然也是一号爱。但是她不知道,那男人起初也不知道。欧泛泛试验费洛蒙,他是目标之一,目的被戳穿之后,忍痛挥别,十分情伤。男人也是玩儿摇滚的。片尾的演唱会上唱歌给她听:“拿我做实验一天,刺我这颗心一剑,让我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让你可以选”。他自己不明白,两个人分离之后,费洛蒙的味道也消散,你既写歌与她,就已说明一切。欧泛泛也不明白。就算她明白当下,也不会放心未来。“生命不息,试验不止。为了有人永远和我在一起,我真的愿意做一辈子的”。她是聪明人。今日相拥明日淡漠,一号爱来得永远没有费洛蒙靠谱。

    唐露爱他的男人是一号爱。他的男人爱她是二号。但是同理,两个人都不知道。——关于她男人爱她的事,欢迎诸位和我一起以对待悬疑惊悚片的研究精神回想:婚礼当场欧泛泛递给她的那瓶眼药水,那当然不能只是新乐敦的隐形广告。——这是女强人式的不可理喻:如果你爱他是一号,也坚信他爱你是一号的话,为什么要忍着心痛顾全体面,提醒自己永远不要为男人失控,然后转身流泪走掉。当然,这件事的结果可能是,眼药水用完了,男人的身边又出现了新的费洛蒙。在坚信的伪一号爱面前可以投入可以沉溺可以轰轰烈烈,但是爱情没有保质保修保证期,试用期都没有。恋爱永远是两个人的事,但分手的决定只需要一个人。

    铁菱爱他的男人是似是而非的一号爱。她的男人爱她是二号。她最后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所以她没有与这个令她痴迷了十几年的幻想男友回香港。她的追求者爱她,一开始也是似是而非的一号爱,后来变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号。这次两个人都知道。演唱会的金属天台上,他头上包着白纱布与她表白:“在今晚这团跳动不安的空气里,我问自己,茫茫人海相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最小到底是多大呢?这是否是一道很难的数学难题?今晚的演出和我一样,有着残缺的感伤,疯狂的华丽⋯⋯”这段令我坐在只有五个人的放映厅里捶着背包失声狂笑的对白,我想,也是因为他的爱,他的呆,他的实在,让铁菱在放弃幻想男友的时候如此洒脱。她是洒脱达观人。




    而我一直在想,关于这个一号与二号爱的问题。与朋友谈天,他说,年少时候的恋爱,是用谈的。我想我知道他的意思。在爱人面前维持一个完美怯弱的自己,总觉得一旦暴露本质,恋人便不再欢喜。而我现在,总觉应把话说得清楚明白。我是如何样子的人,我有多少与传统公认美德不符的缺点,我有多物质多任性多敏感多脆弱,我愿意,把一切袒示在初初相见的人面前。这些一层又一层削弱了二号爱的缺点们,并不是用来测量一号爱的耐心,而是我觉得:

    因为这些就放弃的人,他们不明白,我只会越来越好。




    于是,在看完了这场电影,想完了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如愿以偿地,被遗弃在了午夜的街头。拖着跟快被走断的高跟鞋,可怜兮兮地蹲在 PGP 的大门口,打电话给 VV。当她踩着咖啡色流苏靴风情万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不要怀疑我的用词,诸位应该看看她那一天的样子,嘿),当我们嗅着满身 L'occitane 的玫瑰香在她的房间里往脚上涂亮蓝亮蓝的指甲油的时候,当我们半夜三更地听着情欲缠绵的音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儿的时候,当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幸幸福福地吃着她煮的粥炒的蛋调的柠檬汁的时候,我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有一个甘愿为你从正 High 的夜 Par 中赶回来的闺蜜,是一件比莫名其妙的费洛蒙靠谱多了的事情。

    咱们说,是这样的吧?




    最后,强烈地推荐这部让我哭得颠三倒四又笑得肝肠寸断的电影,顺便强烈地推荐其主题歌:暴雨公路。童鞋们圣诞快乐!


    12/13/2008

    听情歌:Yolanda


    插播通告:

    我的手机屏幕碎了。

    别问我是怎么碎的。这就好比对着一个失恋的人,追根究底地诘问,他为什么要分手呢?理由是什么呢?他是不是喜欢上别的人了呢?诸如此类,引着人回忆甜蜜,再一次一次重现残酷,同时还勾着人幻想伤痛,的问题。十足残忍。

    总而言之,它碎了。鸣谢丫头借给我她的还看似全新的旧手机,我会好好待它的。

    通告的目的是,虽然我刚刚又重新回到了可以被找到的状态,但是存在碎手机里电话本,也取不出来了。被要求自报家门的小盆友们别伤心,我不是故意不记得的。

    切入正题,这个周末,我们听情歌。古巴歌手 Pablo Milanes 的,Yolanda.


    * 图片转自学长的 Space.

    Esto no puede ser no mas que una cancion
    这不止是,一首情歌

    Quisiera fuera una declaracion de amor
    我更愿意,它是爱之誓言

    Romantica sin reparar en formas tales
    这样浪漫,无止息的爱啊

    Que ponga freno a lo que siento ahora a raudales
    令我生命,如此完整富足

    Te amo
    爱你啊

    Te amo
    爱着你

    Eternamente te amo
    无休无止地,爱着你

    Si me faltaras no voy a morirme
    没有了你,我不会死

    Si he de morir quiero que sea contigo
    可若我死,我也愿是与你

    Mi soledad se siente acompanada
    当我孤独,你在身边相伴

    Por eso a veces se que necesito
    我才知道,我是这样需要

    Tu mano
    你的手

    Tu mano
    你的手

    Esternamente tu mano
    永远相随的,你的手

    Cuando te vi sabia que era cierto
    我看着你,诚挚真实

    Este temor de hallarme descubierto
    如同自己,也不再有虚饰

    Tu me desnudas con siete razones
    你用七种理由,让我坦示

    Me abres el pecho siempre que me colmas
    打开我胸臆,填满我心怀

    De amores
    用爱

    De amores
    用爱

    Eternamente de amores
    永恒不朽的,爱

    Si alguna vez me siento derrotado
    若我偶然,感到伤痛

    Renuncio a ver el sol cada manana
    甚至放弃,迎接每日朝阳

    Rezando el credo que me has ensenado
    我便祈祷,如你教我一样

    Miro tu cara y digo en la ventana
    透过窗口,就看见你面庞

    Yolanda, Yolanda

    Eternamente Yolanda
    我永远的,Yolanda

    Yolanda, Yolanda

    Eternamente Yolanda
    永永远远的,Yolanda

    歌是隔壁的韩国姐姐推荐给我的。我刚吃过午饭,对着电脑屏幕静静发呆的时候。她说,Yolanda,你知不知道,有一首歌,是写给和你相同名字的女孩儿的。

    她发给我的是别人的 Blog,上面贴了这首歌的西文与韩文歌词。唱到 Yolanda 的时候,耳机里的声音有一点点哑,有一点点颤,我突然觉得很恍惚。好像切切实实有一个人在耳边唤着我的名字,好像这首歌切切实实是唱给我听。

    网上找到的翻译版本差强人意。只好自己动手,用 Yahoo 的翻译机器把整段西文翻去英文,再花大把的时间研究那些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的英文,翻成我能接受的中文。我已经尽我所能尊重机器制造的英文意,相比原文自然还是有所偏差,却非我力能及了。

    反反覆覆听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再加一个昏昏沉沉的上午。终于忍不住冲出去买了一罐冰冰凉的 Heineken。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Chinese Library 门前,眺望得到西海岸高耸的金属架与货船的明媚天光里,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吧,我承认,我破戒了。但是一罐 Heineken,not a big deal,是不是?

    12/8/2008

    好事近



    星期五早上六点收到VV的短信,她在等候去柬埔寨的飞机,与我说再见。其时我正面朝窗口,把自己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装睡。丫头静悄悄起身冲凉,水声忽大忽小。窗外鸟雀鸣叫,天光一点一点渗进来,天还是同样地亮了。

    星期六傍晚和丫头在楼下晚餐,她照例要一碟饺子,我吃虾仁豆腐与素炒的西兰花。之后目送她提着半空的行李箱去车站,搭晚上的班车出国旅行。我一个人上楼。屋子里静寂寂地一个人。床那么大,我还是只睡这半边。

    夜里突然觉得悄然地可怖,点起昏黄昏黄的灯,斜倚着绣满朱红与浅紫色花的靠枕,眯起眼睛读向田邦子的情书。辗转就到天明。

    星期天歇在家,晚上与朋友们聊天叙旧。乌节路上的彩饰胜过去年,前年的没有见到,但是想当然地,也胜过了2005年。那个时候带着借来的相机,专程去给出版社拍照。此时想起来,那一天的晚餐是在同一家店里,点了同样的一份三文鱼胡椒饭。这一年又一年的光阴,竟像是从来都没有过。

    长周末的星期一,下了一天淅淅沥沥的雨。出门晚餐,在街边的港式茶餐厅。一个人的角落,喝热气腾腾的丝袜奶茶,和大碗的生菜海鲜粥,内心十分富足。店里放张信哲十余年的老歌。“有多爱我,够不够久,会不会走”。感情伊始的一段时间,难免疑神疑鬼,谨小慎微,脆弱难当。想到这些想了也没有用的所谓“以后”,问不出答不了,只好理所当然、又莫名其妙地气恼。爱把心胸变窄了。

    好事近,其实是宋词牌名。说起这件事,前些日子在大众的书展上见到的一本书,把类似的词牌名归在一起,写成一篇篇散文,站着读了一会儿,十足喜欢。因为是天涯的帖子集结成书,便没有买,心里默记了书名与作者的名字,打算回来找的。这段时间一乱,到把名字都忘了,现在想来,真是跌足后悔。

    魏夫人填过一首好事近:

    雨后晓寒轻,花外早莺啼歇。愁听隔溪残漏,正一声凄咽。
    不堪西望去程赊,离肠万回结。不似海棠阴下,按凉州时节。

    轻晓寒,听早莺。想来那雨,也是断断续续,下了一夜。不知窗外可也有颗芭蕉,早潇潇晚潇潇。只若没了字画柔媚,佳人娇俏,再回想她软语娇嗔,那时节君心多无聊,这时节长夜多难熬。

    论起来,还是死别较生离的好。若同一个辗转马前死,一个夜雨梧桐时。当事人觉得凄,旁观者看着美。凄到无可奈何之处,至少还可忆着长生殿下、喁喁私语。悲则悲,悔却不悔,较之会真记的为郎憔悴却羞郎,真是幸福得多了。

    吃完晚饭闲逛,买得一双粉嫩嫩的绒拖鞋,面儿上是卷心的玫瑰花,花痴兮兮的紫红装饰。明日带去 Office,加上我的红彤彤的 M&M 的毯子。上次默默说,Office 里不得的双人床和双人被,至少也要在空调之下,把自己裹得暖暖和和,严严实实。

    朋友发短信说,好事多磨。虽然 A --> B 就 B --> A 的论断十分不逻辑,但是,就让我在不必编程的日子里,放弃逻辑吧。

    多磨的事,就一定是好事。

    抱着这样坚定的信仰,我现下愚足得无限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