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儿 さんのプロフィール赏心悦事フォトブログリスト ツール ヘルプ

赏心悦事

—— 良辰美景奈何天
2009/09/23

斜倚薰笼

 

闲翻红楼,到正十二钗俱齐了几回,有如下一段话: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呢。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

这一幅“冬闺集艳图”,并不曾错过。“熏笼”这二字,却是第一次认真瞧见。我原读词,见着“蟾彩霜华夜不分,天外鸿声枕上闻。绣衾香冷懒重熏。人寂寂,叶纷纷”一类的章句,想当然觉得熏笼是如宝鼎香炉一样的物事,不管暮春仲夏点来在小姐的椒房里,熏熏裙衫衾枕,现在看来竟不是。既说是能供四人团坐,显然够大够平,当与床榻类似。不过,四个小姐围坐在床上聊天,又觉得场景太过奇特。莫非熏笼是炕么?

略略翻书,这前后的两三回里,“熏笼”二字,倒被提了好几次: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 ⋯⋯⋯⋯ 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不用。” ⋯⋯⋯⋯ 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夜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这样看来,熏笼又显然不是炕了。北方以砖土砌炕,下有孔道,可以生火取暖。百姓人家炕道常与灶台烟囱相通,煮饭时烟气通过炕道,自然生热。贾府怡红院的炕当然不会通向灶台的,何况上段引的文字之时,大观园里连厨房也没有。不过,老妈子粗使丫头一大群,自然可以生火烧炕,冻不着小爷。

由是可见,熏笼至少有三个特征:能睡人;比炕暖;可移动。

陈洪绶有一幅《斜倚熏笼图》。

 

陈是明末人,直活至顺治年间。他笔下的风俗用具,应与红楼梦中相似。从架上的鹦哥儿、小儿扑的蝴蝶与女子身上的衣衫来看,其画的应是早春、甚至是暮春景象。这里的熏笼不大,大体是竹篾子编的罩笼,下面大概可以放个火盆香炉,形状倒和防蝇的饭罩颇为相似。孟晖在《花间十六声》里说熏笼在冬天用来罩炭火炉,防止炭灰飞扬,四季亦可罩热水熏炉,用以熏香衣物,想来是指这种熏笼了。

至于能睡人坐人,只好理解为贾府家大业大,用的物事也格外大。寻常百姓家的熏笼固然常用竹篾条,但是用木用石,乃至用金用玉,也并非毫无可能。网上写故宫内大殿、书房、内寝多设巨大熏炉,高三四尺(——那岂不是像鼎一样?)。那么熏笼做大些,也便不无道理了。第十三回说凤姐儿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方才睡下,那恰恰也是个冬天,可不知她们是不是索性也睡在了熏笼上。

“御纱新制石榴裙,沉香慢火熏”,“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沉香慢火熏”,与其说熏的是衣衫裙裳,不如说是一分闺阁心绪,两行相思珠泪,三更绵绵永夜。受恩时是金屋里御纱新制,失宠便如长门殿中慢火沉香皆成空。“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倚的竟不是小心思小情调,是无穷无尽的缠绵回忆,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悔、怨、恨⋯⋯是宁肯不识不知的不甘不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不到光的期待等待,是一样的春花秋月底下良人永不再来的凄凉悲凉。

“斜倚熏笼,隔帘寒彻,彻夜寒于水”。朱颜不是“顿成憔悴”的,是在一更一更的残雪月华里,一夜一夜的塞鸿嘹唳里熬成了霜雪。还是《春闺梦》里唱得好:“终朝如醉还如病,苦倚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这些痴心儿女一冬一冬的夜不能寐,偷换去一年一年的光阴,倒是要谁来还呢?

2009/09/14

在谷底仰望的生活 II

IMG_2498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了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罗大佑《追梦人》

2009/08/09

看电影

两部韩国电影。

霜花店。号称韩国断背版色戒。根据韩国民间传说和古代歌谣改变。以男男和男女的诸多噱头吸引眼球。

霜花店的好看,在于前半段三个人的各怀心事。但是导演显然不够大手笔,从中段开始已经捉襟见肘。海报上说“被禁断之爱所动摇的历史”,但是导演显然无法驾驭“历史”二字,更谈不到“动摇”。原本期待中的在历史的苍茫中风雨飘摇却飞蛾扑火的情爱没有看到,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个穿着华丽古装的两性三角恋情,从这一点说,颇令人失望。

至于霜花店的激情戏,更像是为了激情而激情。洪麟和王妃的前几场床第戏是好的,我喜欢它在平静推展的情节中暗含的张力。后来却越来越敷衍了事,失于直露,艺术感上更逊于韩国一向精致的情色片。拿这样的情节来和色戒比,未免是太流于表面了。

这次韩国电影展的压轴之作,我是怀了很大的期待的。

金基德的电影,一向是诘问该不该爱,该如何爱,但是这一部悲梦,显然可以看见他内心的成长。他给一切问题找到了一个叫做死亡的最终答案。

不说这个答案对或者不对,好或者不好,导演的内心笃定,对观众来说,观看的过程也是沉和的。他没有摒弃他惯有的特色:爱,疼痛,贫乏的交流。但是他显然为这三者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出路,或者说,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对这三者的前因后果,做出了更好的诠释。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一黑一白,无法忘记他们过去的爱人,而走进一场悲梦。男人梦到的事,会在女人梦游的时候借她之手成为现实。电影里说“黑白同色”,他们是一体,却分成了两个人。做梦的时候,女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做梦的时候,男人又被迫自残以维持清醒。有梦的时候女人的心痛,无梦的时候男人的身痛。

这个梦,当然可以是什么别的,比如执念、期待、或是无法忘怀的过去。但是,两个相爱的人,有梦也活不下去,无梦也活不下去,除了一死,还有什么法子呢?

在最疼痛的时候给予人心最温暖的触动,这是金基德惯用的伎俩。两个人的手拷在一起而放心共枕而眠的一幕,和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以利器伤害自己的身体时,女人睡得安和沉稳的一幕,实在是寻常电影中不可多得的悲伤瞬间。一个人甜蜜而温暖的生活,是需要另一个人不顾一切的付出。金基德所谓的爱,大概是有个叫做饮鸩止渴的同义词。

而这部没有用任何情爱场景做噱头的影片,在新加坡的唯一一场放映式中,坐上了不到一半的观众。真是令人唏嘘。

2009/07/20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

SuperBand

 

纵贯线新加坡演唱会。从期待他们来时的忐忐忑忑到等待他们来时的心心念念,总也有了半年的时间。

我并非是没有去过一场像样的演唱会。并非没有在盛夏的露天体育场里,和几万个人一起,呼喊过谁或谁的名字。并非没有赶过几百公里的路,去看心爱的歌手出场唱上两三首歌,然后成功迷失在凌晨黑漆的国道上。并非没有笑过、叫过,和所有的人一起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唱过、跳过。但是,我想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去过一场这样的演唱会。我没有去到过一场真正的演唱会。

周华健。罗大佑。李宗盛。张震岳。我从未狂热地,甚至只是单纯地喜欢过他们其中的谁。但是,开场不到十分钟,当四个人唱起《公路》——确切地说,是老周唱起《公路》的时候,看着他仿佛从来没有变过的笑容,像是能点亮整个夜空的眼神,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听他唱起“总是要学着遗忘,学着疗伤;总要跌跌撞撞,才找到答案”的时候。心中突然有大恸。

我其实有点儿忌讳说“泪流满面”这样的一个词。这是我和小树调侃别人的专用词。比如,他伤感?他四十五度对着天空泪流满面了?或者,她有情调?她也就会对着一杯香浓可口的看不清楚(音译:卡布奇诺)泪流满面吧!云云。但是彼时彼刻,坐在几万个陌生人之中,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还是安静地,流了眼泪。

我想他们,这四个人,以及过去的三十年里他们所做过的音乐,于我们是一种生命历程一般的存在。如同故乡的景色,某一年雪过后的天空,秋风起时的气味,春柳绿了的清香,是平淡无奇却刻在往昔中的印记,是我的全部经历、思想、感情的一部分,却连我的全部经历、思想、感情都无法感知,这条印记,究竟有多深。这些因为声光音色而勾起的回忆,比闲时的回忆本身,更细腻,更深沉,更令人难于释怀。

我无法不想起听着这些歌,甚至只是这一把声音的年代。想起我们在十个人的宿舍唱起《朋友》的午夜。想起早自习的黑板上写着的《风雨无阻》的歌词。想起我的伴着《难念的经》度过的每一个假期。想起春游的日子里大家围在通铺上唱的一首《其实不想走》。想起那些那么认真地喜欢过老周的人。想起他曾经唱过的那首《爱相随》。想起高中时的学生运动纪念版合唱《忘忧草》。想起那些坐在上铺静静听《亲亲我的宝贝》而睡不着的夜。想起一个人在家里跟着收音机吼过的《让我欢喜让我忧》。想起因为听到《一起吃苦的幸福》,而变得无限绵长的光阴。是的,我想我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曾经拥有过,却只剩下轮廓了的光阴。

我无法不想起四年前那段最为痛苦与迷茫的时光。每一个因为老罗的歌声而得以安然沉睡的夜晚。想起在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的时候听过的《歌》。想起因为听着《风儿你在轻轻地吹》而安宁沉和的心。想起在PGP的雨夜,听《恋曲1990》时发过的呆。想起在《美丽岛》的憧憬里流过的眼泪。想起在《滚滚红尘》般的往事里经历过的伤痛。想起在《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里悄悄流走的光阴。这也是在《光阴的故事》里描绘过的光阴啊。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永远是在追忆,当时却不懂得。

我也想起每一次吼着《真心英雄》的时候。想起在MV里看到年轻着的老李抱着吉他唱“寂寞难耐,哦,寂寞难耐”。在《当爱已成往事》的音乐响起时揣测他是否会想起那个与自己合唱这首歌的女子,也想起曾与我合唱过这首歌的那些人。我想起工作了的这半年,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哼着《思念是一种病》而度过的晨晨昏昏。也想起没有人的小巷子里大吼“去你妈的路口”时的决绝与爽快,这是一种放肆的欣悦。

总是要学着遗忘 学着疗伤

总是要跌跌撞撞 才找到答案

你说我总是荒唐 我承认我是荒唐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整场演唱会,我一直期待着《花心》,却又最怕听到《花心》。一句“春去春会来”,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我仿佛能够看到,1993年的冬天里,每一个飘雪的傍晚,雪坡上一个被妈妈牵着的,穿着深棕色棉衣的小小身影。8岁的我用最有限的文学知识,因为一句“花瓣泪飘落风中,虽有悲意也从容”让自己相信坏的也有可能是好的;因为一句“你的泪晶莹剔透,心中一定还有梦”让自己相信只要心中还有梦,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变好的;因为一句“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让自己单纯地相信只要春天到了,一切就都会变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冬天的雪会那么大,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唱着这首歌,只要我愿意,梦就会划向我的心海。我真的,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儿 迎风向前 是唯一的方法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儿 运命哎呀 什么关卡

当车声隆隆 梦开始阵痛 它卷起了风重新雕塑每个面孔

夜雾那么浓 开阔也汹涌 有一种预感路的终点是迷宫

我是因为这一首歌,迷上了这个组合。还在2月份的时候叫嚣说纵贯线要是不来新加坡,我飞回国也要去看他们的演唱会。不为别的,哪怕不知道路在哪儿,哪怕路的重点是迷宫,也要开始走,也要坚强地走下去。这是一种人生态度。

2009/04/20

记。

一。
 
等了许久许久的《小团圆》,我来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粗粗从头翻到尾,因为想要看到胡兰成。
 
当初要读《今生今世》,一点也不是为了张爱玲。现如今,倒是彻底调了个子。人的年纪一大,可关注的事就少,自然而然就八卦起来,三姑六婆一样,想要窥探起别人的生活。这念头兴起来,其实心里很惭愧。
 
胡先生是行文到一半才出来。当当真真是一半呵!三百二十五页的正文,到一百六十三页,起头写着:“有人在杂志上写了篇批评,说我好。是个汪政府的官。昨天编辑又来了封信,说他关进监牢了,”她笑着告诉比比,作为这时代的笑话。
 
比比就是炎樱。胡兰成在小说里也另有名字,叫邵之雍。这个名字好得很,兰成兰成,其实像小孩子的名字,不够淡漠,也不够man。
 
 
二。
 
小说倒有一大半写她的家事。回忆斑驳散乱,一忽儿写少年读书的往事,一忽儿回到童年影影绰绰的大房子里,一忽儿跳到后来在美国堕胎的时候,一忽儿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写她母亲与她姑姑的隐秘情事,生父的蹉跎荒唐,一大家子缠绕交错、甚至乱伦的故事。读起来当真触目惊心!
 
其实《色戒》也是一般的触目惊心。张爱玲后来写东西,意在言外、含蓄莫测的地方太多。作者自己又是淡淡的,像她写在香港读书的时候,遇到轰炸的事情,“差点炸死了,都没人可告诉,她若有所失。”瞧瞧!多大件事,她来说不过是“若有所失”,看的人却禁不住心惊肉跳了!
 
她对她的母亲爱恨交织,也许也像《情人》里那小女孩子和她母亲的感情。她写到她买花给蕊秋,就是黄素琼,包得好好的拿回来,拆开包装才发现花面太大太重,已经折断,用铁丝撑在茎子上的。她心里立时一慌,又想起花店老板讨好的笑,又怕做事情做坏了,又受蕊秋的抢白。其实蕊秋不过笑笑,反不着痕迹地安慰她几句。她又写她生病,蕊秋气恼她麻烦,说“你为什么不死掉!”然后又替她打点医生护士,不过为了她能好得快些,也舒服些。她后来心心念念要还蕊秋金子,蕊秋不要,哭着说你不必对我这样,她误以为她要与她银钱两讫,断绝关系。
 
在我看她太敏感。每一句话要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路又行得谨小慎微。许多人是打着亲戚朋友的情分,太不世故,惹人的嫌。她却是因为她的高傲,太过世故,让人觉得冷僻,觉得远,觉得反而失了应当的情分。
 
其实我也想和什么都拉出一个距离来,又把什么都算得一清二楚,尤是和我心里本来就没有情分的人。
 
 
三。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她,
“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天亮起来,草草弄到晌午,就到外滩上船往温州去了。”
同一件事,《小团圆》里说,
“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我原来很喜欢这一段话。现在也仍喜欢,却是另外一番感受。大概男人眼中的女人,总有一个统一的样子,觉得她们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总有同一个解释。她们高兴也好,伤心也罢,甚至拿乔做态,也都是因为和自己有情,都与自己有关。连金庸小说里头一个个女子情态各异,他写她们心里如何缠绵曲折,也都是这样。她听他讲他和别的女人的闺房琐事,“一面微笑着,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实实在在伤心到绝处的话,在他听来不过是带些酸意的撒娇薄嗔,怎么能这样?
 
《小团圆》里面写胡兰成,对女人太博爱、到处留情。说她自己,在他的众多妻妾情人里,“只有长度阔度宽度,没有地位”。可是她又为自己辩解,“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胡兰成不是喜新厌旧,他是要新的,也要旧的,最好大家一起,和和美美的,都为了他喜悦,也为了他委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没有这一个女子,也会有那一个,她不能与半个天下为敌。
 
她后来坐电车,遇见荀桦,——说他的原型是柯灵,这件事却不好,也不好说。——她后来说了一句,大概他心里想的是,汉奸之妻,人人可戏。
 
这句话真直露。真的。让人心里难受许多天。
 
 
四。
 
我把书读完的那个晚上,翻来覆去地不能睡。后来梦见自己也在那么个时候儿,像是哪家的姨太太,伺候老爷抽烟。满满地装了一袋烟,正抽身往出走,站在门廊里往回看,偌大的一个烟雾缭绕迷迷蒙蒙的客厅深处,歪在塌上一个花青色八宝团花绸子长衫的人影。心下惨然。只真真切切觉得,人和人一近,就什么都清楚了,却也还什么都不清楚的,到底有什么好?
 
 
五。
 
《小团圆》后来写桑弧。
这天他又来了,有点心神不宁的绕着圈子踱来踱去。
九莉笑道:“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
立刻像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淌淌流着。
他脸色也有点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我是读到此处,认认真真地心里一颤,歪在床头发了很久一阵子呆,才能接着看下去。
 
我想起她写她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回来晚了,去按宿舍的门铃,门口刚好停着一辆汽车。“然后终于灯光一暗,拨开了。夜空中斜斜划过一道银河似的粉笔灰阔条纹,与别的条纹交叉,并行,懒洋洋划来划去。”
 
什么事都过去了以后,那些影子在回忆中,当也是这样,淡去的汽车灯一般,懒洋洋地拖过来拖过去,留下一条条水一样的印子,干了以后也还是白花花的,一片一片。
 
 
六。
 
我其实看得不怎么明白。所以不敢说这一篇也是读书志。我总得再看几遍。这些是现在能想到的,先这么记着吧。
 
2009/04/09

旧衫子,旧帕子

 
“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一直以为是《诗经》中的句子,其实不是。百度了一下,此篇初见于《太平御览》,后世明、清人选本多做窦玄妻《古怨歌》。《艺文类聚》记载窦玄妻事:后汉窦玄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与玄书别曰:“弃妻斥女敬白窦生:卑贱鄙陋,不如贵人。妾日已远,彼日已亲。何所告诉,仰呼苍天。悲哉窦生!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悲不可忍,怨不自去。彼独何人,而居是处。”
 
刘皇叔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一句就难免带出几分,你自是衣不如新、我却觉人不如故,又或是,你以为衣不如新、实在是人不如故的意味来。只是这一类的弃妇诗,凄绝厉绝,读之心下不畅。
 
我知道我对此句的会错了意,完全是因自《神雕侠侣》。杨小舍与程姑娘一唱一答,尽是些“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诗经短句,一时记得混了,也是有的。杨过一生,与亲人天人永隔,与爱人聚少离多,独自一人仗剑江湖,寻寻觅觅、漂泊行走。用这话来自明心志,实是再合适不过。出口堂皇坚定、灵台清明,不是幽怜自伤、亦不落聒烦劝诫,不免令人深敬。
 
读书的人呢,怕也多半是瞧见了这句,情思颠倒起来,便略去了下半句。裘千尺当众逼婚,杨改之自明心意后,绿萼姑娘伤心之余,却捧过换下来杨过的那件旧衫,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这旧衣服里大有文章。
 
彼时杨过受了伤,蒙程姑娘照顾,又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把一件破烂长衫全补好,又找出一疋青布来新裁了一件给他。情思往复,怕是比针脚更绵更密。后来几个人一场争斗,李莫愁衣衫烧毁,太不雅观,杨过解下程姑娘所制的青布新袍赠与她遮羞,却露出他底下仍是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那是小龙女手制,他心中亲疏有别,决不忘旧。后来一行人到绝情谷,他又与绿萼一起跌落谷底。绿萼的衣服早在炼丹房中就自行解去,杨过身上又只有这一件长袍,情势所迫,也只好解下给她。此后两个人遇见裘千尺,又被绿萼撕落袍子的前后襟给母亲披在肩头。一件衣服落得这样下场,他心中难过,也是无计可施。
 
查老前辈文章做得太好!事态正波澜起伏大开大阖之际,缠斗得迅捷凌厉难分难解之时,还有工夫密密排出这些针头线脑的文字来。初时程英问他,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褛?此时绿萼代他做答,衣服也还是旧的好。这是因为做衣服的人情意深厚。周寿昌写《晒旧衣》,“重缝不忍轻移拆,上有慈亲旧线痕”,写的是母亲,却是一理。晏几道写词,“醉拍春衫惜旧香”,新衫旧衫倒在其次,反是这香勾动郁结情思。这香许是伊人遗泽,又或者其中自藏着一段离合往事,如今“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相思惟能恋旧香,心动泪千行,离愁离恨长。
 
《孔雀东南飞》写刘兰芝的绣夹裙、蹑丝履、流纨素,我不喜欢。因为要说她的好,就处处完美逼人,令人觉得这女人不但不是可人儿妙人儿,简直气势凌人。温飞卿写“新帖绣罗襦”,白乐天写“金缕绣罗襦”,柳三变写“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杜丽娘翠生生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都不好。新衣裳鲜亮挺括,却自有一股耀人的风采,难与人相亲相厚。反是旧衣裳好,色泽微黯,却多出一分温存,两地缱绻,三点体己缠绵。
 
《红楼梦》里,平儿理妆的一回,袭人特特地开箱子找衣服给平儿换,虽不大穿,也定是半新不旧,才显出她鲜艳异常,甜香满颊。俏丫鬟抱屈夭风流,死前换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巧认通灵的一回,宝玉掀帘儿进去,便瞧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书里写她“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髻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上去不见奢华,惟觉淡雅。”淡雅两个字真好!这可不是“家常爱着旧衣裳,空插红梳不做妆”。旧衫子的服帖蕴藉,与人一体,自有一种雍容气度,容光内敛,只剩得眼角眉梢愈发明亮,数不尽的笑意连连。电影里有女孩子穿了男友的半新不旧衬衫或者棉Tee走来走去,也是好的,越显得柔情蜜意,温软缠绵。
 
说了旧衫子,就不得不接着说旧帕子。它们俩大体是一样的东西。宝玉挨了打,怕黛玉牵心记挂,打发晴雯去瞧她。晴雯便道,你倒是叫我去说句话儿,或是送个东西,不然什么事儿也没有怎么去呢?于是便拿了几块帕子过去。黛玉听闻,忙说必是谁给了他新的?我不要这个,叫他留着送人。晴雯就说,不是新的,不过“家常旧的”。这一番苦意,怎能不叫人心醉神痴。她又要题诗说“枕上袖边难拂拭,任它点点与斑斑”。这帕子,使得点点斑斑衾寒枕寒都在心里了,都化了。
 
我早上和默默说,我想更新布拉格,题目就叫做:旧衫子、旧帕子。她便给我讲她小时候有个长相清秀的男同学,叫小杰子的,有次踢球膝盖蹭破了皮,她便拿了手帕给他裹伤口。——当时大家正看着射雕英雄传,武侠初启蒙,天天梦想着给靖哥哥裹伤。那天很多人起哄,她心里也十分高兴。后来他再还她手帕的时候,揉得皱皱的好像还有点湿湿的,她还以为他没有洗。其实不是,他洗干净了,还洒上了妈妈的好多香水。
 
我于是也想起,我的武侠初启蒙。彼时苏慧伦有一张宣传照,一袭白裙曳地,长头发用块洁白手帕轻轻挽起,我心里觉得好看得不行。就想象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操场边缘看球,瞧见心仪的男孩子跌倒摔伤了腿。她此时定要急急慌慌冲上去,解下束起头发的白手帕要给他包伤口,一头长发就散落下来,有几缕落在额前,拂在男孩子的腿上,也拂在他的心上。也许这女孩子还微用力地咬着下唇,也许还神色焦急,也许还眼含泪珠……谁知道呢!真够矫情的,是不是?
 
只是在那些最矫情的年代里,都没有敢于做出这样矫情的事的我们,此余生都没有机会继续矫情了。那些旧衫子、旧帕子上染的男孩子的汗水,女孩子的泪水,触手湿润润的,暖洋洋的,其实是很好的,是不是?
 
2009/03/31

唔。

 
从远处看过去,天空像一幅没有尽头的莹白锦缎,柔软光滑,像水袖里扑扑朔朔的云纹香气,滚出团团朵朵圆圆润润的光。
 
湖水浓重成暖洋洋盈透透的蓝,微风摇曳处不起涟漪,就像是一块倒扣回去的硕大布丁,温吞吞地颤动,倒像个端庄行着的微腴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儿的宝蓝秋香,倒和画儿里、影儿里、梦里的一样。她开心时嘴角儿一抿,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线,和着颊边两抹酡红,像碧玉杯盏里滴出来的醉酣酣雾蒙蒙琥珀霞光。
 
这琥珀光滚过树梢儿,一片嫩生生掐心尖儿淡樱草。这琥珀光跳过树叶儿,一片热腾腾撞心扉熟杏黄。这琥珀光掠过树枝儿,一片干烈烈搅肚肠深棕驼。这琥珀霞光晕染天地,树树枝头饱满满沉甸甸果实殷红。那姑娘的藕白手指一碰,流出轻匀匀果汁儿,比凤仙花鲜亮,比猴儿酿清甜。醉染得石榴笑,海棠娇,粉桃儿媚来樱桃儿俏,秋蝉儿一递一声儿叫,如何不唤的声悄?
 
唤得声悄,四下里云杳,那薄纱、帷帐、灯笼、晚霞。露水打湿青苔,滑漉漉石头沿儿上,升起轻飘飘细绒绒的浅灰青烟。青烟所到之处,痴痴不散悠悠迷雾。露水中夹杂淡淡丝丝幽香。呼吸沉抑、指尖冰凉。若无若有、一复一返。这是爱情的味道。